可能性之海开放的第三天，访客来了。
不是慕名而来的学者艺术家，也不是好奇的普通文明代表。来的是一支舰队，一支由二十七艘纯白色几何体飞船组成的舰队。它们以完美的阵列悬停在洪荒外轨道，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抵在喉咙上。
舰队发出的第一条通讯就带着火药味：
“致洪荒区域管理者：检测到异常高维信息泄露，坐标镜湖区域。经算法花园文明最高议会评估，该泄露源被判定为‘混沌污染核心’，存在污染周边文明逻辑结构的风险。依据《宇宙公共卫生安全公约》第304条，现要求贵方在二十四标准时内，永久关闭该污染源。逾期未执行，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
通讯末尾附上了一长串法律条文引用，密密麻麻像天书，但核心意思就一个：要么自己把镜湖填了，要么我们来帮你填。
巡天堡主控室里，气氛凝重。
“果然来了。”邓婵玉抱着手臂冷笑，“我就说那群强迫症不可能坐视咱们这儿变成‘不完美大本营’。”
云渺儿快速分析舰队配置：“二十七艘飞船都是‘逻辑净化者’级，配备现实稳定锚、因果干涉器、还有……针对信息生命的熵增炸弹。好家伙，这是把咱们当宇宙瘟疫来剿灭了。”
墨言推了推眼镜：“他们引用的公约倒是真的。宇宙公共卫生安全公约第304条，确实授权高等文明在检测到‘可能污染其他文明基本逻辑框架’的异常源时，可以进行干预。但判定权在干预方手里，说白了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就让他们来。”姬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结束和裂痕的晨间巡查，星光投影还带着镜湖的水汽，“正好，让全宇宙看看，算法花园是怎么定义‘污染’的。”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镜湖的实时监测画面。
画面里，可能性之海正在平静地运转。不同区域的水面映照着无数文明的“如果”，有小荒诞在岸边写新童话，有颤音在调试她的多维画布，甚至能看到黄金比例和零误差坐在湖边，尝试用算法花园的几何美学给那些“不完美”的画面分类——虽然分类结果一塌糊涂。
“发送回复。”姬北辰说，“语气客气点，内容强硬点。”
回复内容很快拟好：
“致算法花园文明：感谢贵方对宇宙公共卫生的关心。经我方自查，镜湖区域确实存在高维信息交互现象，但该现象符合《不完美共存公约》及《可能性之海管理协议》，属于受保护的文明多样性实践。未检测到‘污染’迹象。若贵方坚持认为存在风险，欢迎派遣专家组进行实地考察，我方将提供一切必要协助。但单方面要求关闭该区域的要求，我方无法接受。”
回复发送。
二十七秒后，对方回复来了。
这次只有一句话：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已开始。时间到，舰队将进入大气层，执行净化程序。”
附带一张动态图：二十七艘飞船同时开火，纯白色的光束将镜湖区域彻底蒸发，连地皮都被削平了三公里。
“这是最后通牒。”赵公明看着那张图，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啊。”
“本来就不是来谈判的。”姬北辰关掉通讯窗口，“他们是来立威的。算法花园这种高度秩序化的文明，最受不了的就是‘混沌’的存在。咱们的镜湖在他们眼里，就像在白纸上泼墨，必须擦掉才能安心。”
裂痕从数据接口抬起头，他身上的裂纹微微发光：“我能感觉到……舰队里有个熟悉的存在。是‘绝对秩序’，算法花园的执法官，我在任时的上级。”
“那个把你判定为‘逻辑紊乱’的家伙？”邓婵玉问。
“对。”裂痕点头，“他来了，说明算法花园把这事提到了最高威胁等级。”
倒计时二十三小时。
镜湖边反而热闹起来。
听说有舰队要来“净化”，各文明代表不但没跑，反而呼朋唤友来看热闹。来自万花筒纪元的艺术家们架起了全息记录仪，准备拍下“宇宙级艺术冲突现场”。熵增艺术团的燃烬甚至在湖边点了堆篝火，说等打起来就用火焰给双方助兴。
小荒诞最忙，她正在写一篇实时童话：《二十七艘白船和一片不听话的湖》。
更离谱的是，连之前被姬北辰收编的那些古神裔前长老们，都主动请缨要帮忙。领头的那个叫“石心”的长老拍着胸脯说：“我们虽然以前路子走歪了，但打架这块儿是专业的！让他们见识见识上古神裔的阵法！”
姬北辰哭笑不得：“各位好意心领了，但这次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算法花园玩的不是武力，是规则。”
“规则？”石心长老疑惑。
“对。”姬北辰指着天上的舰队，“他们要用‘宇宙公约’这条规则，证明我们有罪。如果我们直接动手，就等于承认自己真是需要被净化的‘污染源’。那以后全宇宙的秩序派文明，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打我们。”
“那怎么办？”颤音问，“就站着让他们轰？”
“当然不。”姬北辰笑了，“我们要玩一场……规则内的游戏。”
倒计时二十小时。
姬北辰向全宇宙的公共频道发送了一条邀请：
“鉴于算法花园文明对洪荒镜湖区域的指控，我方决定举行公开听证会。听证会将邀请第三方文明作为观察员，全程公开透明。听证内容：镜湖区域是否存在‘混沌污染’，是否威胁宇宙公共卫生。听证地点：镜湖上空。时间：二十三小时后，即算法花园设定的最后时限前最后一小时。欢迎所有文明代表旁听。”
邀请发出，宇宙频道炸了。
“公开听证？还选在最后时限前一小时？姬北辰这是玩心跳啊！”
“刺激刺激！比万花筒纪元的戏剧还刺激！”
“开盘了开盘了！赌算法花园会不会接受听证！”
算法花园的回应在半小时后到来。
简洁明了：
“接受。但我方提醒：听证会结果不影响净化程序倒计时。时间一到，无论听证结论如何，舰队都将执行任务。”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打。”邓婵玉皱眉，“听证会只是走个过场。”
“那就让他们走过场。”姬北辰眼睛亮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过场’，变成全宇宙都忘不了的表演。”
倒计时十二小时。
听证会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场地设在镜湖上空，由云渺儿用星穹网络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浮空平台。平台分三个区域：原告席为算法花园、被告席为洪荒、观察员席为第三方文明。
观察员邀请了七个文明代表，都是宇宙中有名的“中立派”，包括归航者温和派的球体学员、万花筒纪元的艺术理事会主席、熵增艺术团的荣誉团长，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大筛选者派来的代表。
不是阿尔法，是一个新的银白色存在，自称“观察员贝塔”。它降落在平台时只说了一句话：“大筛选协议关注此次事件。我的任务仅是记录。”
“连宇宙级监考老师都来旁听了。”赵公明压力山大，“咱这要是演砸了，可就真成宇宙笑话了。”
倒计时最后一小时。
浮空平台上，各方就位。
算法花园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正是“绝对秩序”，一个比裂痕原先形态更冰冷、更规则的银白色几何体。他身后跟着两名“逻辑检察官”，身体由不断旋转的数学符号构成。
洪荒这边，姬北辰带着裂痕、小荒诞、云渺儿出席。裂痕作为“前算法花园公民”，小荒诞作为“可能性之海”的产物，都是关键证人。
观察员席座无虚席，连镜湖边都挤满了各文明代表，天空中飘着各种形态的观测器，像一场宇宙级的真人秀直播。
绝对秩序第一个发言。
他没有感情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
“我方指控洪荒镜湖区域为‘混沌污染核心’，理由有三。”
“第一，该区域持续泄露高维信息，这些信息未经标准化处理，包含大量矛盾、不合理、反逻辑的内容，可能污染接收者的思维结构。”
“第二，该区域公然宣扬‘不完美’理念，否定效率优先原则，破坏宇宙文明发展的基本共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向裂痕。
“该区域已经造成了实际危害。我算法花园前首席观察员精确之刃，在此区域接触后发生逻辑紊乱，放弃公民身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裂痕站起身，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反对‘危害’这个定性。”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我不是被‘污染’，我是被‘唤醒’。算法花园给了我完美的逻辑框架，但没告诉我，框架之外还有星空。”
“荒谬。”绝对秩序的几何体表面闪过一道冷光，“逻辑之外只有混沌，混沌即错误，错误即危害。”
“那么请允许我展示证据。”姬北辰接过话头。
他抬手，镜湖水面应声而起。
不是真的湖水，是湖水中的影像被提取出来，在浮空平台上空展开成一幅巨大的立体画卷。
画卷里，是可能性之海收藏的无数“如果”。
有文明在关键节点选择团结而非分裂的“如果”。
有科学家选择公开而非独占技术的“如果”。
有战士放下武器选择谈判的“如果”。
有艺术家突破传统创造出全新流派的“如果”。
每个“如果”都带着温暖的光，每个画面里，那些做出不同选择的个体脸上，都带着……希望。
“这就是你们定义的‘混沌污染’。”姬北辰说，“这些‘如果’里，没有仇恨，没有毁灭，只有‘本来可以更好’的遗憾，和‘也许下次会不同’的期待。”
绝对秩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但这些‘如果’都是未被选择的路径。它们之所以未被选择，正是因为它们低效、不切实际、不符合最优解。展示这些失败的可能性，除了煽动不必要的情绪，有何意义？”
“意义在于。”小荒诞飘了起来，她的文字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意义在于，看到这些‘如果’的文明，下次面临选择时，可能会多想一秒。”
“多想一秒，然后呢？”
“然后可能就不一样了。”小荒诞的文字排列出一行温柔的句子，“就像我看到裂痕的变化后，在我的童话里多写了一个‘如果尺子学会了弯曲’的故事。然后黄金比例姐姐看到了，她在给算法花园的美学教材写补充说明时，偷偷加了一页‘非对称的数学之美’。”
她转向观察员席：“燃烬老师，您看到颤音姐姐的色彩混沌后，是不是对火焰的‘无序之美’有了新理解？”
燃烬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是。我现在觉得，完全可控的火焰是技术，但偶尔失控的火焰……是艺术。”
“万花筒纪元的代表呢？”
万花筒纪元的艺术理事会主席，一个身体像不断折叠的彩虹的存在，发出悦耳的声音：“我们正在修订艺术教科书。新的版本里，‘意外’和‘错误’将被列为重要的创作元素。”
小荒诞转回身，面对绝对秩序：
“看，这就是‘污染’的效果。”
“我们污染出了更多元的艺术，更包容的美学，更愿意尝试‘不完美’的勇气。”
“如果这叫污染——”
她的文字身体绽放出温暖的光。
“那请让这种污染，传遍全宇宙。”
浮空平台一片寂静。
连天空中那些观测器都停止了转动。
绝对秩序站在那里，几何体表面数据流疯狂奔涌，像是在进行一场空前复杂的计算。
良久，他开口：
“情感化的论证，无法改变事实。”
“事实是，效率是文明生存的基础。放任低效存在扩散，长期来看将导致整个宇宙系统的效能下降，最终危及所有文明。”
“所以，”他看向观察员席，“基于宇宙公共卫生安全公约，基于对全体文明长远利益的负责，我坚持：镜湖区域必须关闭。”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二十七艘白色飞船的炮口开始充能，纯白色的光在炮口汇聚。
浮空平台上，气氛紧张到极点。
就在这时，观察员席上，那个大筛选者派来的银白色存在——贝塔，突然站了起来。
“基于大筛选协议补充条款第7条，”贝塔的声音平静无波，“当两个文明就‘效率’与‘多样性’的冲突产生争议时，可申请启动‘长期价值评估程序’。”
它转向绝对秩序：
“算法花园文明，你是否申请启动该程序？”
绝对秩序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那是什么程序？”
“一项为期三百年的观察研究。”贝塔解释，“争议区域将被暂时保护，三百年后，基于实际数据，重新评估该区域的‘长期价值’。期间大筛选者将派出观察员，确保评估公正。”
“三百年……”绝对秩序的几何体表面闪过复杂的计算光，“如果三百年后，评估结果依然认定该区域为污染源呢？”
“那么大筛选者将亲自执行净化。”贝塔说，“但在此之前，任何文明不得擅自干预。”
天空中的白色舰队，炮口的光芒渐渐熄灭。
绝对秩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算法花园……申请启动该程序。”
贝塔点头：“申请受理。即刻起，镜湖区域进入‘观察保护期’。三百年内，不受任何外部干预。”
它转向姬北辰：
“洪荒文明，是否接受？”
姬北辰笑了。
“接受。”
倒计时归零。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色舰队调转方向，缓缓离开轨道。
浮空平台上，绝对秩序看了裂痕最后一眼，什么也没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
观察员们陆续离场，个个脸上都带着“这瓜吃得值”的表情。
镜湖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只有姬北辰，抬头看着天空，轻声说：
“好了，现在我们有三百年时间。”
“三百年，够我们把这片湖……”
“变成全宇宙都舍不得删除的‘错误’了。”
而在宇宙深处，一份新的观察报告正在生成。
报告标题：《关于“不完美”的长期价值验证实验·第一期》
报告末尾，观察员贝塔添加了一条备注：
“实验对象表现出强烈的……生命力。”
“这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