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之刃说要“重新计算”后，站在原地整整一个小时没动。
他的金属平面上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屏幕。黄金比例和零误差守在他两侧，同样沉默，只是他们的几何图案和数据流也陷入了某种停滞状态。
小荒诞飘在旁边，文字身体组成一个担心的表情：“他……没事吧？是不是我那个童话太烂了，把他CPU烧了？”
云渺儿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幕，转头问姬北辰：“要不要干预？”
“不用。”姬北辰盯着画面，“让他算。我倒要看看，一个追求绝对精确的数学大脑，怎么处理‘不精确本身也有价值’这个命题。”
镜湖边围观的代表们越来越多。颤音、燃烬、多刺仙人掌代表都来了，连正在研究新菜谱的赵公明都端着碗冰镇仙果露跑来看热闹。毕竟能让算法花园的“数学美学专家”宕机，这事儿够他们吹三百年。
就在围观群众开始打赌精确之刃会不会就这么站到访问结束时，异变突生。
精确之刃的金属平面上，突然涌现出无数公式。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流动，是井喷式的爆发。成千上万的数学符号、几何图形、逻辑表达式同时涌现，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平面，像一场数据风暴。那些公式在碰撞、在融合、在尝试组合出某种……新的结构。
“他在强行推演。”主控室里，墨言快速分析数据流，“试图用数学方法建模‘不精确的美学价值’。但问题在于，他所有的数学工具都是为描述精确世界设计的，现在要用来描述不精确……”
“就像用尺子量一团雾。”姬北辰接话。
画面里，精确之刃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金属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不稳定的光。那些公式的涌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已经无法辨认单个符号，整个平面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黄金比例终于动了。她的几何图案分解重组成一个警示标志：“计算过载！停止推演！”
零误差的正二十面体表面数据流狂飙：“检测到逻辑核心温度异常！建议强制关机！”
但精确之刃没有停。
他的声音从那片白光中传出来，断断续续，像卡顿的录音：“不可能……不精确怎么可能……产生价值……一定有……有一个公式……一个完美的解释……”
裂纹在扩大。
光越来越亮。
围观群众开始后退——这看起来像要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姬北辰的星光投影出现在现场。
“停。”他说。
不是命令，是建议。
精确之刃的白光顿了一下。
“你这样算不出来的。”姬北辰走到他面前，“因为你用的工具错了。数学是描述世界的语言，但不是唯一的语言。当你试图用尺子量一朵花的香气时，尺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你觉得尺子能量一切。”
精确之刃的白光开始收敛，裂纹中的光逐渐暗淡。那些疯狂的公式慢慢消退，金属平面重新变得清晰，但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那应该用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那种属于智慧生命的疲惫。
“用这个。”姬北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周围的一切，“用看的，用听的，用感受的。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有些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换个角度看世界。”
精确之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动作。
他抬起手，用那布满裂痕的金属手指，轻轻触碰镜湖的水面。
水波荡漾开来。
一圈，又一圈。
不完美，不均匀，但……很美。
“我……需要时间。”精确之刃低声说，“很多时间。”
黄金比例和零误差同时转向他，他们的“表情”充满担忧。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通讯信号强行切入了巡天堡的网络。
信号源显示为算法花园文明官方频道。
“检测到访问团首席观察员出现严重逻辑紊乱。”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根据《算法花园公民保护条例》，现启动紧急召回程序。请贵区域协助将精确之刃观察员送至停机坪，我方救援飞船将于一标准时后抵达。”
画面里，精确之刃猛地抬头。
“不。”他说，“我不回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重复：检测到逻辑紊乱。您的判断已不可信。请配合召回。”
“我没有紊乱！”精确之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虽然很微弱，“我只是……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你们不能因为我看懂了你们看不懂的东西，就判定我疯了！”
“可能性需要论证。”那头的声音依然冰冷，“而您目前无法提供任何符合算法花园逻辑标准的论证。因此，您的状态被判定为‘认知异常’，必须接受治疗。”
黄金比例走到精确之刃身边，她的几何图案温柔地闪烁：“首席，也许回去休息一下会好……”
“休息？”精确之刃打断她，“回去之后呢？接受‘认知矫正’？把我的思维重新格式化回‘标准模式’？然后继续活在那个一切都有标准答案的世界里？”
他转向姬北辰，金属平面上的裂痕仿佛在呼吸。
“你刚才说，有些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换个角度看世界。那如果我的文明不允许我换角度呢？如果我回去之后，他们只会给我打一针‘理性安定剂’，让我重新变回那个只会给一切打分的机器呢？”
这个问题让镜湖边安静下来。
连最活泼的小荒诞都安静了，文字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姬北辰看着精确之刃，看着他金属平面上那些象征着挣扎与痛苦的裂痕，然后轻声说：
“那你得自己做选择。”
“选择？”精确之刃重复。
“选择继续当‘标准答案’，还是……”姬北辰顿了顿，“选择当一个‘有趣的错误’。”
远处天空，算法花园的救援飞船已经出现轮廓。那是一艘比访问飞船更大、更规则的几何体，表面流动着强制的光，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监狱。
精确之刃看着那艘飞船，又看看镜湖，看看周围这些千奇百怪但都活得真实的存在。
他沉默着。
金属平面上的裂痕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过载的白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金色光芒。
那些裂痕不再像是损坏，更像是一种……生长纹。
“我选择留下。”他说。
通讯那头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观察员精确之刃已确认逻辑紊乱！启动强制回收程序！重复，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救援飞船加速驶来，底部打开一个圆形的开口，里面射出银白色的牵引光束，直直照向精确之刃。
但光束在即将接触到他时，被另一道光挡住了。
是姬北辰的星光。
太初灵光全力运转，在他和精确之刃周围撑起一个半球形的护盾。星光与牵引光束碰撞，溅起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根据《跨文明接触基础协议》第7条，”姬北辰抬头对着天空说，“访问者有权在遵守当地法律的前提下，自由选择去留。精确之刃先生现在清醒、自主，且未违反洪荒任何法规。你们无权强制带走他。”
救援飞船停在空中。
通讯那头传来快速的计算声，显然在分析法律条文。
“检测到逻辑漏洞。”良久，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考虑到目标区域已通过大筛选协议观察期，享有‘非标准文明保护权’……算法花园尊重贵区域主权。但我们必须声明：从此刻起，精确之刃将被算法花园文明除名。他不再是我们的公民，也不享有任何文明保护。”
“成交。”姬北辰说。
牵引光束收回。
救援飞船在原地悬停了十秒，然后调转方向，加速离去，消失在星空中。
镜湖边一片寂静。
精确之刃（如果还该这么称呼他的话）站在原地，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的裂痕中缓缓流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掌，掌心的裂痕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但莫名美丽的图案。
“我……现在是什么？”他问。
“你现在是精确之刃2.0。”小荒诞飘过来，文字身体组成一个笑脸，“或者叫‘裂痕艺术家’？‘觉醒的尺子’？你自己想个名字呀！”
黄金比例和零误差走到他身边。黄金比例的几何图案柔和地波动：“首席……你还认识我们吗？”
“认识。”精确之刃说，声音里有种新生的平静，“但我不再是‘首席’了。我只是……一个正在学习怎么看世界的学生。”
他转向姬北辰：“我需要一个地方住。还需要……很多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的那种。”
姬北辰笑了：“镜湖西岸还有空位。至于问题……”
他指了指整个洪荒。
“这里到处都是。”
当天晚上，精确之刃（他现在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裂痕”）搬进了镜湖西岸的一间小屋。黄金比例和零误差决定多留一段时间——官方说法是“继续完成访问任务”，但谁都看得出，他们也想看看“觉醒的尺子”会变成什么样。
夜深人静时，姬北辰独自坐在巡天堡顶楼，看着星空。
邓婵玉走上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今天这事儿，算是彻底把算法花园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吧。”姬北辰接过茶，“一个连自己公民换个角度看世界都受不了的文明，不得罪也罢。”
“但裂痕的选择……”邓婵玉顿了顿，“让我想起你当年在西岐的时候。也是这么倔，明明可以当个安稳皇子，非要走一条没人看好的路。”
姬北辰喝了口茶，笑了：“是啊。所以你看，宇宙这么大，总有人会选择当‘错误’。而正是这些‘错误’，让宇宙变得……不那么无聊。”
星空下，镜湖西岸的小屋里，裂痕正坐在窗前。
他没有在计算，没有在推演。
他只是在看。
看湖面的波纹，看倒映的星光，看远处颤音画布上那些“不标准”的色彩。
他金属平面上的裂痕，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像星辰。
像伤口。
也像……新的开始。
而在宇宙另一端的算法花园文明，一份加密报告正在最高议会传阅。
报告标题是：《关于洪荒区域“认知污染”事件的紧急评估》。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裂痕离开前的最后影像。
影像中，他金属平面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议长看着那张影像，久久沉默。
最后，他在报告上批示：
“标记该区域为‘高危思想感染区’。建议所有公民避免接触。”
“但……”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个罕见的补充说明：
“存档影像。编号：有趣的错误-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