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周一,清晨六点零四分,列车准时停靠首都站。
雪停了,但站台上的冷风比奉阳温柔不了多少。
奉省二十五人队伍拖着公文包和行李箱鱼贯下车,省驻京办派了车队来接人,直奔驻京办招待所休整。
洗把脸吃口早饭,八点一刻,罗少康召集全员在一楼会议室集合,最后一次对表。
奉省这次带来的材料装了整整四个皮箱,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奉省老工业基地改造升级的国家级试点方案、企业债券偿债能力论证、建设债券资金使用计划、东搬西建整体规划……每一份都印了十六套,红色塑封,右上角盖着奉省人民政府的公章。
上午九点,全团抵达国家计委大楼。
这是此行第一站,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队伍到了之后按预案分头行动。江振邦跟罗少康去投资司,省财政厅张德海副厅长带人去综合规划司,范延光和王承平去产业政策司。
投资司安排在三楼一间会议室,对面坐着程处长和两个业务骨干。寒暄没有超过三分钟,程处长翻开材料就开始问。
核心问题归纳起来三个字:凭什么?
东北三省的企业债逾期率占全国的百分之五十了,而奉省在三省中又是排名第一的,过去的债还没还完呢,凭什么又要新发一笔更大的?让你们搞试点?
给你们批了,其他省份怎么办呢?
江振邦这边巧舌如簧,说的天花乱坠。从大西区三十五万产业工人的就业讲到全国老工业基地改造的战略意义,从东搬西建的空间置换逻辑讲到土地增值收益对偿债能力的兜底作用。
另一边,除了投资司,在计委的综合规划司和产业政策司这也遇到了难题。
他们关心的是“东搬西建“方案与国家产业布局的衔接问题,要求奉省方面逐一列明拟投资项目的行业属性、投资回报周期和退出机制,而这些内容在申报材料里只有框架性表述,缺乏可供审查的实操细节。
总而言之,就是各种挑毛病吧。
但这也怨不得人家。计委是全国债券额度的总管家、项目审批的源头,对合法性和可行性进行彻头彻尾的审查,本来就是职责所在。你一个东北的区级平台,要发十几亿的债,人家不把你从头到脚扒一遍才怪。
罗少康心里其实有准备。但预料归预料,真正坐在计委的会议室里被人追着问了一整天,脸上的线条逐渐越绷越紧了。
下午四点从计委大楼出来,坐上车子,大家小声交流起来。
魏万华感慨着说:“计委这个严谨认真的程度,史无前例啊。”说罢,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也正常,咱们做的本来就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罗少康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准备打持久战吧。”
……
傍晚五点半,队伍回到招待所,但没有着急吃晚饭,罗少康第一时间把各组负责人召到三楼的套间里复盘。
汇报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了。
原定在京两周内,拿到各部委的初步意见,阳历年前就回家去。但现在看,这个时间表得往后延,大概率是要在首都过阳历年了。
会开到一半,罗少康把主持权交给魏万华,自己去隔壁房间打电话。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魏万华咳了一声,接着主持。
通话时间很长,将近四十分钟。
等罗少康推门出来,脸色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对着众人说:“方省长明天上午坐火车过来,下午应该能到。”
屋里的众人也松了口气。
罗少康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但明天工作照常推,不能等。大家今晚加个班,把产业司要的那批企业级材料补出来。”
大家各自领了任务散去。
……
次日周二,各组继续跑部委。
下午三点,方清源抵达首都。
省长一来,分量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方清源没有安排任何公务活动,在驻京办招待所听了两个小时的汇报,逐组听、逐项问。
然后接下来两天,方清源亲自出面拜会了国家计委和人行的分管副主任。
省长坐在对面,说的话和罗少康说的是一样的,但效果截然不同,同样一份材料,副省长递上去是请审阅,省长递上去是请支持。
两个副主任的口风稍稍松动了些,似乎已经从“要不要让你干”过渡到了“怎么让你干”。
但真正让事情出现转机的,是周四和周五的两场会见。
周四上午,方清源带着罗少康、魏万华和江振邦,去拜会了总院委员李先华。
周五下午,同样的四个人,去见了局委兼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主任黎振英。
这两位首长都是从奉省走出去的,都做过奉省的一把手,是奉省的老领导。
当然,两位老领导在奉省也有不少门生旧部。
比如穆新光,那就是黎振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眼下,奉省要给大西区申请国企改革的试点工作,也正好和他们的分管领域对口,所以找他们汇报合情合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在和两位领导交流的时候,方清源对奉省过去和当下的全盘工作进行了一个简要的汇报,并提起了大西区东搬西建的改革设想,没怎么提两债一基的技术细节。
到了这个级别的领导面前,你把大账算清楚就够了,小账让下面的人去对。你要是在首长面前掰扯债券利率和增信方案,那是浪费人家时间,也显得你自己格局不够。
李先华说:“奉省的问题确实拖不得了。”
黎振英讲:“先行先试的精神值得鼓励!”
两位领导虽然没有明确给出什么承诺,但态度是积极的,释放的信号是正面的!在这个层面的对话中,这就足够了
值得一提的是,周五见黎振英那次,最后二十分钟,话题忽然拐到了江振邦身上。
黎振英放下茶杯,转向江振邦,问了几个问题。从兴科的经营状况聊到大西区国企的实际困难,语气平和,一问一答,像长辈跟晚辈拉家常。
然后他提到了那篇文章。
“小江,你在今年五月份写的那篇国际经济形势的分析,我看了四遍。写得很好,很及时!”
黎振英微笑道:“里面对国际金融形势的判断非常准确,泰国那边已经有了异动,西方几家大型对冲基金有调仓的迹象。还有你文章里对国内金融安全提出的那几条建议,很有建设性!”
江振邦谦虚回应:“我只是提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主要由沈部长的千金和吴教授执笔整理成了体系,我不敢居功。”
黎振英摆手,不接这套谦辞:“刘楷和新光他们多次跟我说过你,都对你赞誉有加。”
他停了一下:“年后有时间,我到奉省看看,去奉阳和兴科转一转。”
方清源脸上浮起笑:“那太好了,奉省随时恭候您回来指导工作。”
江振邦也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站起来说:“您在我国电子工业领域的功绩,那就像高山一样令人仰止,像长河一样泽被后世。如果您能亲临一线给兴科检查把脉,那是我们全体职工的无上荣光啊。”
黎振英哈哈笑:“什么高山长河…你这就是在拍我的马屁嘛,不过,小江,你要是说的再真诚一点,用词再朴实一点,搞不好我就信了哟。”
方清源跟着笑,罗少康和魏万华也跟着笑。屋里一派和气融融。
从黎振英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上,方清源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拍法,就是干得不错的意思。
江振邦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叹气。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不太想和黎振英扯上关系,不是怕方清源有想法,主要是担心更上面产生误会。
现在的黎振英就是奉系的领军人物,他江振邦又迫于无奈说过一些不利于团结的、偏激狭隘的地方主义言论。未来奉阳兴起那场大案,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肃清这类问题。大案后,黎振英就立刻也受到了影响。
当初穆新光和刘楷一起宴请江振邦,并抛出了橄榄枝,江振邦没接,也是有这层顾虑…唉,现在从奉省出去的高级干部是真不少,但怎么就是站不好队伍呢?
走出大楼,冷风打在脸上,江振邦又不可避免想起另一件事。
光盘送出去快一个月了,王老师那边,为什么还是一点回音都没有?不应该啊!
过去他一直向我催稿,现在我要不反过来催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