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又把名单翻到末尾,在装订线处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名字。
沈万于武德九年记载了三户来历不明的婴儿入籍,并且在名册装订处留下了自己名字。
然后熬过了武德年,熬到了贞观年间,被调到江南织造局,手里握着乌梢藤的货源,为先生做了二十年。
太医令替先生守了三十年的秘密,在太医院里死去。
沈万代先生守了二十年,死于留守府的地牢里。
许元把名单合上。
先生养人就是养一条链子,每环都抓着前面一环的生命。使用完毕之后就切断了。
沈万说出了乌梢藤所在的地方是真实的,但是疤痕是虚假的。
一条是真的一条让他活下去,一条是假的一条让先生放心。
还给两个人喂食了,一个叫许元,另一个叫先生。
许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廊下的差役马上抬起头来。
“去调大理寺公函,红色的,传洛阳通判陈维。”
差役答应一声就跑掉了。
孟医生把药箱放在了屋子里之后就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小,没有再问什么。
许元回到桌子前,把武德九年入籍名册、最近一年洛阳人事调动的档案都放在了桌子上,并且把它们并排摆放好。
赵、陈、苏三家各自领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三十年之后,孩子也到了三十岁左右。
许元在人事档案中查找,把洛阳地区姓赵、姓陈、姓苏并且年龄在28-33岁之间的人员名字都圈了出来。
选出七个人来。
七个人的名字都有各自的出生地、中举年份以及家族背景。
许元一个一个地去看。
第四人是洛阳通判陈维,籍贯为洛阳,贞观十四年凭借恩荫进入仕途,父亲叫陈茂已经去世了,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儿子。
独子。
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之后,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样来培养,不把财产分给他,也不怀疑他有嫌疑。
许元用笔在陈维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走廊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差役回来报告说:“许少卿,陈通判在衙门里值班,请问要不要去一趟?”
“现在来。”
许元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只留下一本入籍名册。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陈维就进来了。
四十几岁的人穿的是官员的衣服,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走起路来慢悠悠的。
“下官陈维,见过许少卿。”
他拱手作揖,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落到了那本名册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又收回去了。
“陈通判,坐。”
陈维坐在对面,脊梁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等许元说话。
“这个,认识吗?”
许元把名册推到桌面上,推给陈维。
陈维低着头一页页地看过去,直到最后把名册放在桌面上之后才抬起头来。
“这是武德九年洛阳入籍名册。”
他说得很平静,“上面标注的那个陈氏,是下官的远房堂亲。武德年间就住在洛阳,贞观三年迁往关中,十余年前就离开了。”
“迁往关中哪里。”
“长安,具体在哪坊下官不清楚,多年没有往来。”
许元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陈维身边,低下头,右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陈维的手腕一紧,没有反抗。
“许少卿!”
“右臂,挽起来。”
陈维抬起头来,和许元对视了一眼,左手指着右手胳膊上的袖子往上一拉,一直拉到肘部。
手臂露出的部分皮肤很光滑,并且没有任何伤痕。
许元握住他的手,从肘部一直看到手腕。
一无所有。
放手之后又后退了一步。
陈维把袖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坐端正了。
“谢珩。”
“封陈府,把陈家所有成年男子的右臂全部查验,有新月形烫伤疤的,立刻带来。”
谢珩应了一声之后,就出去了。
陈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抿着嘴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原因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元在对面坐下来之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屋内有灯光,但是很弱。
陈维先动了,小声说:许少卿,下官在洛阳做官七年了,从来没有过什么不良记录,如果有什么……
“你家里有几间屋子。”
陈维停了下来,一愣。
“东西两院,共十一间正房,另有……”
“独子。”许元打断他,“没有兄弟,没有堂亲住在洛阳城里。”
许元把入籍名册拿出来,在手里翻来翻去,并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之后,谢珩就推门而入,并把一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许元拿着一看,上面有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四个字:右臂无疤。
把纸放好之后,从怀中拿出沈万的口供来,打开一看,在右边手臂上有一道疤痕,是新月形的烧伤。
把笔拿出来蘸了点墨水,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陈维坐在我对面,看到那道痕迹之后,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许少卿,下官……可以走了吗?”
“走吧。”
陈维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出门了。
看到上面有道痕迹之后,他就把笔放下了。
沈万供留下的伤痕就是先生让他背着的。
让他把这件事记下来,并且告诉许元、留守府里的人们。让许元按照这样的线索去查陈家的事情,结果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间。
先生把问题是什么、往哪个方向追、追到哪里就停的问题也包括在内了。
把口供折好之后又放进怀里。
沈万是棋子,一个已经用了两次的棋子,第一次为先生做事,第二次为先生说谎。
但是沈万说谎了,但是留下了真实的内容。
乌梢藤是真实的,三户人家也是真实的,道观也是真实的。
这个字是真实的。
先生要消灭的是那本名册,并不是沈万的嘴巴。
许元站起身来,把入籍名册塞进了袖子里,向门口走去。
“备人,去地牢。”
谢珩已经站在走廊口等他了,也跟着走了过来。
地牢门口的灯还亮着,牢头换了个人,见到许元来了就马上给开了门。
许元进去之后,牢头拿着灯笼走在前面开路,走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拿出钥匙来打开锁链。
门开了。
沈万被吊在了横梁之上,麻绳缠绕于他的脖子上,双脚悬空,一双囚鞋在火光中微微摇曳,鞋尖上的泥土还很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