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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新月疤痕

    许元又把名单翻到末尾,在装订线处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名字。

    沈万于武德九年记载了三户来历不明的婴儿入籍,并且在名册装订处留下了自己名字。

    然后熬过了武德年,熬到了贞观年间,被调到江南织造局,手里握着乌梢藤的货源,为先生做了二十年。

    太医令替先生守了三十年的秘密,在太医院里死去。

    沈万代先生守了二十年,死于留守府的地牢里。

    许元把名单合上。

    先生养人就是养一条链子,每环都抓着前面一环的生命。使用完毕之后就切断了。

    沈万说出了乌梢藤所在的地方是真实的,但是疤痕是虚假的。

    一条是真的一条让他活下去,一条是假的一条让先生放心。

    还给两个人喂食了,一个叫许元,另一个叫先生。

    许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廊下的差役马上抬起头来。

    “去调大理寺公函,红色的,传洛阳通判陈维。”

    差役答应一声就跑掉了。

    孟医生把药箱放在了屋子里之后就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小,没有再问什么。

    许元回到桌子前,把武德九年入籍名册、最近一年洛阳人事调动的档案都放在了桌子上,并且把它们并排摆放好。

    赵、陈、苏三家各自领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三十年之后,孩子也到了三十岁左右。

    许元在人事档案中查找,把洛阳地区姓赵、姓陈、姓苏并且年龄在28-33岁之间的人员名字都圈了出来。

    选出七个人来。

    七个人的名字都有各自的出生地、中举年份以及家族背景。

    许元一个一个地去看。

    第四人是洛阳通判陈维,籍贯为洛阳,贞观十四年凭借恩荫进入仕途,父亲叫陈茂已经去世了,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儿子。

    独子。

    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之后,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样来培养,不把财产分给他,也不怀疑他有嫌疑。

    许元用笔在陈维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走廊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差役回来报告说:“许少卿,陈通判在衙门里值班,请问要不要去一趟?”

    “现在来。”

    许元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只留下一本入籍名册。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陈维就进来了。

    四十几岁的人穿的是官员的衣服,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走起路来慢悠悠的。

    “下官陈维,见过许少卿。”

    他拱手作揖,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落到了那本名册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又收回去了。

    “陈通判,坐。”

    陈维坐在对面,脊梁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等许元说话。

    “这个,认识吗?”

    许元把名册推到桌面上,推给陈维。

    陈维低着头一页页地看过去,直到最后把名册放在桌面上之后才抬起头来。

    “这是武德九年洛阳入籍名册。”

    他说得很平静,“上面标注的那个陈氏,是下官的远房堂亲。武德年间就住在洛阳,贞观三年迁往关中,十余年前就离开了。”

    “迁往关中哪里。”

    “长安,具体在哪坊下官不清楚,多年没有往来。”

    许元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陈维身边,低下头,右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陈维的手腕一紧,没有反抗。

    “许少卿!”

    “右臂,挽起来。”

    陈维抬起头来,和许元对视了一眼,左手指着右手胳膊上的袖子往上一拉,一直拉到肘部。

    手臂露出的部分皮肤很光滑,并且没有任何伤痕。

    许元握住他的手,从肘部一直看到手腕。

    一无所有。

    放手之后又后退了一步。

    陈维把袖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坐端正了。

    “谢珩。”

    “封陈府,把陈家所有成年男子的右臂全部查验,有新月形烫伤疤的,立刻带来。”

    谢珩应了一声之后,就出去了。

    陈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抿着嘴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原因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元在对面坐下来之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屋内有灯光,但是很弱。

    陈维先动了,小声说:许少卿,下官在洛阳做官七年了,从来没有过什么不良记录,如果有什么……

    “你家里有几间屋子。”

    陈维停了下来,一愣。

    “东西两院,共十一间正房,另有……”

    “独子。”许元打断他,“没有兄弟,没有堂亲住在洛阳城里。”

    许元把入籍名册拿出来,在手里翻来翻去,并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之后,谢珩就推门而入,并把一张纸放在了桌子上。

    许元拿着一看,上面有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四个字:右臂无疤。

    把纸放好之后,从怀中拿出沈万的口供来,打开一看,在右边手臂上有一道疤痕,是新月形的烧伤。

    把笔拿出来蘸了点墨水,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陈维坐在我对面,看到那道痕迹之后,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许少卿,下官……可以走了吗?”

    “走吧。”

    陈维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出门了。

    看到上面有道痕迹之后,他就把笔放下了。

    沈万供留下的伤痕就是先生让他背着的。

    让他把这件事记下来,并且告诉许元、留守府里的人们。让许元按照这样的线索去查陈家的事情,结果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间。

    先生把问题是什么、往哪个方向追、追到哪里就停的问题也包括在内了。

    把口供折好之后又放进怀里。

    沈万是棋子,一个已经用了两次的棋子,第一次为先生做事,第二次为先生说谎。

    但是沈万说谎了,但是留下了真实的内容。

    乌梢藤是真实的,三户人家也是真实的,道观也是真实的。

    这个字是真实的。

    先生要消灭的是那本名册,并不是沈万的嘴巴。

    许元站起身来,把入籍名册塞进了袖子里,向门口走去。

    “备人,去地牢。”

    谢珩已经站在走廊口等他了,也跟着走了过来。

    地牢门口的灯还亮着,牢头换了个人,见到许元来了就马上给开了门。

    许元进去之后,牢头拿着灯笼走在前面开路,走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拿出钥匙来打开锁链。

    门开了。

    沈万被吊在了横梁之上,麻绳缠绕于他的脖子上,双脚悬空,一双囚鞋在火光中微微摇曳,鞋尖上的泥土还很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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