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卫城,提督府。
“报——!”
一人背负羽旗,翻身下马,幡上三根雉尾随着他动作起伏。
装扮如此显眼,只让人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三百里加急......
那人喘息着,动作一刻不停,马上高举手中信令,朝李府门外的一什守门甲士道。
“向提督报捷!沈阳大捷——!”
守门什长一眼扫过木简文书上插着的翎羽,再不疑有他。
信使能够被铁岭卫城任意一门的守门百户放进城,身份上肯定是没有问题。
“打开府门!”
什长转身,喝令手下士卒。
“速速向内传报!”
呼声层层向后递传,一声接一声,由外入内,接连响起。
“开中门——!”
府衙之内,一重重大门接连敞开。
中道轻易不开。除却贵客登门,也唯有军情急报,才有资格踏此通路。
......
正在公堂看着辽北各卫文书的李煜,此时已经放下手中书简。
他抬头望去,视线透过一重又一重府衙门户,能直接看到入府信使身影,正小跑着翻越阶梯。
“参见提督大人——!”
不多时,报信伍长闯入公堂,连忙躬身拱礼。
“卑职代李松将军,为沈阳府外大战报捷!”
“尸军破敌万余!”
堂下伍长口中不敢掺杂半句废话,当即言明军情,恭候上意。
李煜坐在堂上朱漆交椅,纹丝不动,只抬手轻轻挥了挥。
“取来我看。”
李煜身侧有两名侍女,兰黛侍墨,夏清奉书。
听了李煜吩咐,侍女夏清微微敛衽,浅浅一福。
她几步下了堂去,取信奉于桌案上。
李煜接过,先是下意识扫了一眼蜡封。
然后他抬手拒了侍女兰黛奉上的一把裁纸刀,直接撕开外封。
了解李煜的近侍亲信,都能从这个小动作看出他内心的急切。
李煜对于此事,远比他表情上的轻描淡写要重视得多。
......
信上书文不多。
洋洋洒洒百十字,道尽了沈阳府外那一场整日鏖战。
主将李松将笔墨着重放在尸军身上。
至于火炮、弓弩这些配角,他也只是浅浅提了提。
李煜一目十行,挑取其中感兴趣的内容细细审视。
‘先有两军寨前对视僵持片刻,百总王二驱车诱尸,充作前锋......’
‘两军合为一股,我军压在末尾,借鼓号相合前军脚步,结成大阵,徐徐逼城......’
‘鼓歇,尸军绕旗驻足,当时阵型仍在,以逸待劳。’
‘城中尸出,扑城而跃,摔亡摔伤不计其数,城门石桥落水不歇......’
‘尸众过桥者,有半,直冲大阵正前。’
‘水师火炮侧击,弓弩紧压两翼,尸军不为所惧......’
‘两军相近,鼓号再启,百总王二驱车赶旗,帅纛威压而上,全军俱从。’
‘......继而相撞,入阵群尸错身不闻,甲尸舞戈不退,一昼日,遂灭万数......’
透过这些文字,李煜大概能够想象当时的经过场景。
这支尸军固然贵重难得。
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不是发号施令的尸将,不是裹尸相从的帅纛,而是人。
整支尸军当中,唯一一个掺杂其中的活人。
王二......
离了他,这支尸军或许不过一件摆设。
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是英雄造时势,而是时势造英雄。
当初困于一县的小小军户,而今亦可纵横睥睨,作‘万人敌’。
如此,李煜安能不感叹昔日时运之玄妙。
旁人对其难免畏之、嫌之,可是到了李煜眼中,这就是‘福星’了。
.......
很快,李煜看罢末尾处,李松留文请示的几件待决难事,不由沉思。
那一营尸军历经此番战火考校,似乎还算得用。
那么,而今沈阳这座尸城,又真的有拿回来的必要么?
这个问题悬在李煜脑海。
让他不由在心中一遍遍的问着自己。
沈阳府,坐落在浑河南岸的一片平缓台地之上,加之城高池深,故而易守难攻。
但它坏就坏在台地以外四方平坦,除了一道浑河天险,余下俱是平原。
不管以前这座城发生过什么故事,但是有顺一朝,沈阳府就只是作为辽阳郡城的北面支城而存在。
所以北面城防是越修越高,南面却是得过且过。
这地方,它防北不防南,防东不防西......故而利北上而不利南下。
再者,沈阳府城从距离上看,离辽阳郡城隔了百多里地。
但是二者之间,称得上军事支点的地方,却只夹了一座辽阳前卫所城。
这中间一百多里的大片膏腴之地,被不同的驿堡、军屯、民屯、乡寨、边寨等各式各样的大小聚集点所分割占据。
这片区域粮产富足、人口众多的同时,作为辽东腹心,防务上却也是不可避免的脆弱。
那么,尸鬼自然也多......
所以沈阳这座坚城,如果李煜是让旁人占了去,那就是牢牢卡死辽北六卫南下咽喉。
但若是他们自己占下来,又颇有些主动捡了个烫手山芋的意味。
当年十万群尸攻破沈阳府,既然已经有了一次,那为什么就不能有第二次?
这本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隐患。
况且沈阳城里要粮食没有粮食。
加之城中屋舍历经三载雨雪,想来也是垮塌不少,残破不能居。
就连城中水井,说不定也早被落井尸鬼或是其它疫病所污染。
这么算下来,吃不能吃,住不能住,喝也不能喝。
这座城,已经太‘脏’了。
‘脏’到让人无从下手,哪怕想要从头收拾,都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使力。
想到这里,李煜取笔蘸墨,拿来一张空白信纸,只落了几个字,便放下毫笔。
他转头递了个眼神。
侍女夏清会意,适时递来信封和一根点燃的红蜡,李煜用一方小印借着蜡脂,拓印留痕,亲自将信件封装。
随后,他起身将信交给门外甲士。
李煜嘴上嘱托道,“传本督口令,派快马回信李松,让他依令行事。”
末了,他又加了两句话。
“这沈阳城,能取则取,不能取,便暂且弃之、放之。”
“待到明年开春,本督再另行谋划,也尚且不迟。”
“喏!”
家丁双手恭敬接下信封,抱拳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