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驱车在沈阳府外来回奔走，渐渐乐在其中。
尸军其实就像刀剑，他握旗如柄，哪里尸多就往哪儿钻。
王二这两日又聚拢了三百甲尸在马车周围环伺。
甚至还找到了一个扛旗的护旗官，不过它扛的是大顺军旗，现在正跟在帅纛身后。
沈阳城外，多是平原。
故此王二站在马车上，举目四望，周围哪里有尸群聚集也是肉眼可见。
刚巧，他看到一群逗留在一座废弃村落外的尸鬼，约莫百十具。
“驾！”
老样子，王二抖了抖缰绳，拉车的老马一边嚼着青草，一边便慢悠悠地往前走。
天天被一群尸鬼围着，这匹马也有点儿习惯的意思了。
尽管周围饥渴的目光日夜不消，但终归是一直没出事儿，那还能咋办，就硬活着呗！
......
尸群与尸军相遇，本该秋毫无犯，甚至互相结伴而行。
但是王二的存在，就像是楔在脚底的铁钉，不拔就走不动道。
于是......二者相冲。
“吼——！”
尸群蜂拥，无视甲尸的存在，目标明确地直扑马车。
拉车的老马，还有车上的王二，都是它们久未得见的活物。
然而在甲尸眼中，这就是想要‘夺旗’啊！
一些执尸眼中闪过茫然，随即仿佛置身于汉城绝地，那一日......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的高丽群尸，也是这般向他们发起冲锋。
回忆瞬间断裂，后面只有一片空白。
但有一件事却已经明确，这些‘人’，是敌人。
“杀——！”
马车周围除了‘亲军’和‘护旗官’，余者尽皆迈步迎了上去。
王二坐在马车上拉着缰绳，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校尉他......说得对......”
“速度，快多了。”
......
一个个汹涌而至的尸鬼，毫无防备地被迎面的甲尸扑倒。
它们纠缠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拳打脚踢，挥砍猛砸，这些甲尸的攻击方式并不相同，但愿意下嘴撕咬的，反倒没有。
大概是因为它们面前的这些不是活人吧，飞溅的污血让‘人’一点食欲也无。
尸鬼并不还手，只一味被按在地上挨揍。
它们对来自同类的袭击大多无感，只有少数执尸会有一些奇怪反应。
附近藏身暗处的流亡百姓听见这么大的动静，悄悄露头，抬眼一看，便看见远处三百甲士围着百十具尸鬼，好似在把它们当陀螺踢。
‘奇怪，我怎会看到如此幻觉？’
‘官兵竟能如此凶猛？！’
然后他们满怀期待地往前一凑，立马就被这些甲尸的狰狞面目吓得屁滚尿流。
‘苦也！定是昨日采的菌子有毒——！’
一边跑，还要一边抽自己耳光，以图清醒过来。
马车上的王二看见远处仓惶逃亡的背影不似尸鬼，于是喊了一声，“喂——！”
“别跑——！”
那人吓得摔了一跤......
‘完喽，它们还会说话——！’
然后，手脚并用，逃得更快。
‘死腿，快跑啊！’
......
结果王二明明好几次远远地看到活人向他这边张望，但很快就逃得没了踪影。
这些人可能是藏在地窖，也可能是远处的某处洼地。
但王二没去找，也没必要。
救人......好像跟他确实是没什么关系。
当初无人渡我，今日何必渡人。
他只做自己。
......
这一天，又是一次枯燥的补给过程。
王二把数百尸军送回水寨，赶着马车，带着那十几个像狗皮膏药似的‘亲军’和‘护旗官’，到了桥上等候。
两个时辰后，上游有船队经过。
“王二！”
船队的第一艘船途经桥底，甲板上有人高呼。
“看后面——！”
王二低头看了看，是上回来给他送补给的百户李盛。
于是他依言，看向后面的第二艘漕船。
却见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抬头齐望的甲兵。
......
漕船上，杨玄策与李煜站在船首，后面是从船舱不断涌上来的营军旧部。
“那是——”
不时有人抬头惊呼，然后又憋了回去，只是惹得船舱底下更多人出来好奇张望。
这些人有杨玄策从开原卫带来的，也有李煜命麾下旅贲从开原卫撤回来的一部分。
没多大功夫，桥上的东西就已经把船舱里的所有人都勾出来了。
桥上有帅纛，有军旗，有活人，有马匹，有甲尸，还有护旗官......
人尸混杂于一处，情况怪异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桥上那两面旗，船上的人都认识。
“这感觉......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杨玄策抬手捂了捂胸口，面带茫然。
脚下的船没停，钻入桥洞，就直接开过去了。
到了船队最后一艘漕船，才停下为桥上的王二提供补给。
前面船上的营军旧部转过身，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是个意外，”李煜摊了摊手，“王二凑巧今天在这儿等着，我也没辙儿。”
等船开远了，杨玄策才从桥上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李煜。
“意外？”
他细细回味着方才的旗帜，然后心不在焉地微微颔首。
“嗯，意外就意外吧。”
“反正大军没了，大帅没了，谁还在乎区区死物？”
李煜觉得，如果杨玄策的眼神没有那么飘忽的话，他说不定就会试着相信。
在整船人诡异的沉默中，船队到了南岸水寨门外。
今天看到的东西，已经把这条船上的营军旧部弄得晕晕乎乎，没人能轻易把方才桥上那一幕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杨玄策心乱了，久久不能平复，路上对李煜就更没心思搭理了。
等船在河面上沉锚停稳，李煜指着寨墙上的甲尸，“瞧，就是这儿了。”
“杨校尉，等傍晚换哨，你帮着认认墙上尸将的身份就行。”
“嗯？”杨玄策猛地被惊醒，回过神来随即反问，“哦，就这样？”
“嗯，”李煜点头，“就这样。”
二人不再搭话，只是静静扶着围栏站在甲板上等候。
他们此时心思各异。
如果说李煜满心是对结果的好奇。
那杨玄策就是难以言说的忐忑和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窒闷。
不至于喘不过气儿，只是心情复杂到连挖苦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