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尼亚,兰利。
阴雨连绵的黄昏,雨水顺着CIA总部大楼深色的玻璃幕墙无声滑落,将窗外模糊的华盛顿特区天际线染成一片湿冷的灰蓝。
大楼深处,一间没有窗户、隔音效果绝佳的会议室里,战略联系研讨会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沉闷压抑。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的每一个人,都足以影响美国乃至世界的暗面。
局长约翰·布伦南坐在主位,脸色如同面前的咖啡一样深沉。
他左手边是新任副局长艾薇尔·海恩斯。
这位CIA历史上首个担任此职位的女性,此刻正低头翻阅着文件,眉头微蹙。
右手边是秘密行动处处长弗兰克·阿奇博尔德,一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牌特工。
他的副手吉娜·哈斯佩尔坐在稍後位置,面无表情。
情报处处长阿图罗·穆尼奥斯、科技处处长雷·库克、支援处处长大卫·科恩依次排开。
会议桌末端,还坐着几张特殊的面孔。
刚从阿富汗归来的史密斯专员,与塔拉勒系「私交甚笃」的乔治议员,以及————
面色凝重的萨克斯部长他代表着华尔街那无声却庞大的意志。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和浓缩咖啡混合的苦涩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形的挫败感和重新评估的紧迫感。
约翰·布伦南用指节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先生们————还有女士们。」
对於这间办公室里出现了两个女性,约翰·布伦南有些烦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相信,这段时间韩国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大家都看到了。
朴槿惠政府被一个二十三岁的沙特王子用经济手段逼到墙角。」
说到这里,他轻哼了一声,「这不仅仅是韩国的问题。
这是自冷战结束以来,第一次有人一准确说,是一个非国家行为体,或者说,一个依托於国家但个人意志凌驾於国家机器之上的强人」————
成功运用了我们最擅长的手段,对一个中等规模的发达国家进行了成功的、彻底的讹诈,并且取得了完胜。」
约翰·布伦南重重的敲了敲桌面,「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能源国」对制造国」的成功反制。
它颠覆了国际社会基於过去几十年历史经验的资源输出国依附於工业制造国」的固有认知。
韩国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後一个。
这背後折射出的问题有很多:
全球金融体系的脆弱性、产业链关键节点的致命弱点、社交媒体时代舆论战的新形态、以及————
传统盟友关系在极端压力下的可靠性。」
「但是,最重要的,先生们,女士们,是它暴露了一个我们不愿承认、却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们赖以维持全球秩序的那套规则」和杠杆」,正在被一个来自沙漠的年轻人,用一种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熟练地运用,甚至————
反过来对付我们和我们盟友。
他证明了,在特定的条件下,能源、金融和舆论,可以组合成比航母舰队更直接、更高效的权力工具。
而最让我们不安的是,他对这套工具的运用,显示出了超越年龄的老辣,以及————
对我们思维定势的深刻理解。这才是我们今晚坐在这里,必须重新评估的根本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所以,总统先生认为,我们有必要,对瓦立德·本·哈立德王子,进行一轮全新的、彻底的评估。
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众人眼角余光扫过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属於前副局长麦可·莫雷尔。
就在8月下旬,有着鱿鱼背景,主张对瓦立德采取强硬绞杀策略的麦可·莫雷尔被解雇。
原因有三:一是他严重误判了瓦立德在获取班达尔亲王手中页岩油公司後的操作—
瓦立德没有将其国有化引发美国警惕,反而在美国独立运营,将海量就业岗位、制造商订单和利益与美国页岩油集团深度捆绑;
二是他与以色列摩萨德策划的「红海刺杀行动」不仅彻底失败,行动人员几乎被瓦立德全数活捉,审讯结果直指摩萨德,并直接供出了他参与其中,让美国陷入极端被动;
三是阿富汗上空那架被击落的专机,现场再次出现了摩萨德的痕迹,引发了沙特王室最强烈的抗议。
尽管摩萨德矢口否认,但红海的铁证让美国不得不抛出麦可·莫雷尔作为对石油—美元」基座的交代。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为难。
绞杀派旗手不在了,但瓦立德在对韩制裁中展现出的能量与手腕,令他们深感不安。
这货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而具非常善於利用社交媒体和金融工具进行超限打击。
这让他们非常的不适应。
大国外交,自有其雅量,通常是暗室里的桌下交易与利益交换。
而瓦立德动辄上网发推、搞直播,把本该严肃、隐秘的地缘政治博弈和外交制裁,硬生生变成了面向全球网民的「真人秀」和「公开处刑」————
这让习惯於表面维持礼仪、暗中较劲算计的传统政客和外交官们,感到极度不适和难以招架。
同时,他们也理解总统的考虑。
此时,美国刚刚凭藉页岩油革命自身变为产油国,正准备减少对中东的战略投入,结束伊拉克和阿富汗这两场史上最昂贵的战争,重返亚太,将精力投入到遏制东方大国崛起之中。
他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个突然崛起的变量。
副局长艾薇尔·海恩斯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说道,「数据显示,在短短半年多时间里,瓦立德·本·哈立德的成长曲线」已经突破了我们原有的所有评估框架。
他从一个昏迷七年、根基浅薄的塔拉勒系继承人,迅速转变为实际掌控塔拉勒系的家主,再到如今成为沙特国内外都无法忽视的实权亲王,甚至能撬动地区经济格局。
我认为,我们的应对策略,必须做出相应改变。」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几个老牌特工和情报官员几乎同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无比正确的废话。
约翰·布伦南心里也叹了口气。
情报分析、监听监控用女性,他没意见,某些方面她们确有优势。
但副局长这个位置,甚至自己当初差点竞争失败於女性————
政治正确真他妈有毒。
在需要铁血、决断和承担巨大黑暗责任的领域,这种正确纯属脑子有病。
他没有接海恩斯的话茬,直接将目光投向情报处处长阿图罗·穆尼奥斯,这位以冷静和务实着称的老情报官。
穆尼奥斯会意,清了清嗓子,「局长,我认为,瓦立德的崛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符合我们中短期利益的。
我们应该利用他,搅动沙特内部那潭沉闷的死水,为我们创造更深度的介入空间。」
他调出一些图表投影在幕布上,「瓦立德打击保守派宗教势力,推动世俗化改革,挑战兄终弟及」的传统,与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结盟————
这一切,都在打破沙特王室内部原有的、铁板一块的权力结构。
一个内部充满变革动力、甚至因此产生裂隙和混乱的沙特,远比一个团结一致、难以渗透的沙特,更符合我们分而治之」的传统策略。
瓦立德的出现和崛起,符合我们之前提出过的血疆计划」。
「6
血疆计划——主张重绘中东地图以传播民主、铲除恐怖主义根源。
计划中针对沙特的部分,是将沙特分裂为四个区域:
麦加—麦地那=成为类似梵蒂冈的穆斯林圣城特区,由世俗哈里发统治;
利雅得地区=作为温和伊斯兰项目的首都;
东部什叶派地区(卡提夫、达曼等)建立什叶派国家;
其余领土并入以色列。
目的是将沙特王室限制在利雅得周围的沙特家族故土独立领土,使他们将无力对伊斯兰和世界制造更多麻烦。
科技处处长雷·库克紧接着发言,「我同意穆尼奥斯处长的部分观点。
瓦立德的崛起,尤其是他展现出的强烈军事野心,客观上会刺激地区的军备竞赛和安全焦虑。
例如,我们的盟友阿联,尤其是阿布达比方面,已经多次向我们表达了强烈的担忧。」
提到阿布达比,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略带讥诮的笑声。
史密斯专员更是冷哼了一声:「阿布达比那是自找的。
首鼠两端,在我们、俄罗斯和中国之间骑墙,现在看到杜拜和阿治曼因为瓦立德这根钉子硬生生绑在一起,睡不着觉了?
早干嘛去了。」
雷·库克也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这种紧张局势,会使包括沙特自身在内的地区国家,更加依赖我们美国的军事保护和安全承诺,从而强化我们的安全主导地位。
我们可以通过定向军售、深化安全协议、共享情报等方式,进一步巩固这种依赖。
瓦立德要建军,穆罕默德也要巩固权力,他们都需要武器。
而世界上最好的武器,来自我们。
这是一笔大生意,也能加深捆绑。」
穆尼奥斯点头补充,「还有一点,在於瓦立德对叶门胡塞武装的强硬立场和长远布局。
他甚至在筹划彻底解决叶门问题。
这与我们遏制伊朗代理人的地区目标是一致的。
如果他的策略成功,将极大削弱伊朗通过胡塞武装对波斯湾、红海航道的影响力,这符合我们的航道安全利益。」
这时,秘密行动处副处长吉娜·哈斯佩尔冷冷地插话了,「先生们,请别忘了我们当前的最高国策—重返亚太。
重返亚太的先决条件,是一个稳定的中东,而不是一个混乱的中东。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我们美国可控的中东,而不是一个可能失控的中东。」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穆尼奥斯和库克,「从瓦立德所有的布局来看,无论是他与中国的深度技术合作,还是他试图构建的渔光一体」能源生态,甚至是他大力发展私兵,根本目标都是一个:
带领沙特走向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减少对单一石油经济和美国安全保护的依赖。
一个经济逐渐多元、军事力量渐强、外交上更加自主的沙特,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吗?
不,因为这直接削弱了我们对於沙特,乃至整个中东的掌控力。
他的存在,是在挖我们霸权的墙角。」
支援处处长大卫·科恩推了推眼镜,「哈斯佩尔女士点出了关键。
瓦立德将中国视为实现沙特现代化和产业升级的核心合作夥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贸易往来。
他大规模投资中国的未来产业,寻求与中国共建能源与工业枢纽,这是将中国的技术标准、基建模式和影响力,直接引入我们传统势力范围的核心地带。
这严重冲击了我们遏制中国全球影响力扩张的战略,是地缘政治上最危险的越轨行为。」
秘密行动处处长弗兰克·阿奇博尔德终於开口,「我们行动处认为,对於我们而言,瓦立德是一个典型的、危险的双刃剑」。
「」
「短期看,有利用价值。
他的改革冲击保守派,搅动格局,给我们杠杆;
他打击伊朗代理人,与我们利益有交集。」
「但长期看,是战略性威胁。
他的终极目标是沙特的战略自主,路径是深度捆绑中国、构建独立的经济—军事体系。
这动摇了我们中东霸权的三大根基:能源控制权、金融霸权、安全主导权。」
「所以,行动处的判断是:
一个旨在摆脱我们控制、并引入其他大国力量的地区强人,我们必须遏制,甚至必须清除。」
阿奇博尔德的定性让会议室气氛更加凝重。
非黑即白,一直是CIA处理这类问题的潜在逻辑。
这时,史密斯专员说话了,「各位,别忘了现实利益。
瓦立德的存在,恰恰会在短期内刺激地区局势,尤其是阿联、卡达方面,向我们寻求更多的军备来平衡或防范。
千亿级别的军售订单,不是幻想。
这是来自军工复合体朋友们的明确意见。」
萨克斯部长也慢悠悠地开口,他的话更直接,更赤裸,「华尔街的朋友们,倒是很欣赏这位瓦立德王子。
他对韩国金融市场的精准狙击,展现出了杰出的————嗯,用他们的话说,画K
线」的能力。
他的存在和行动,显着增加了相关市场和能源板块的波动性和————交易机会。
波动,就意味着利润。」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那些倾向於继续对瓦立德采取隐蔽绞杀策略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无奈甚至愤懑的神色。
美国到底是谁的美国?
是军工复合体的,还是华尔街的?
反正,肯定不是美国人民的美国,也不完全是他们这些「忧国忧民」的情报官员和战略家的美国。
他们想骂这种短视,但无能为力。
金钱和选票,在华盛顿永远是最硬通的货币。
一直沉默的乔治议员,此刻轻轻笑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约翰————弗兰克————哈斯佩尔女士————我的老朋友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我觉得你们CIA————或者说,包括我们————我在内,一直以来,可能都在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回忆之色,」我————也是在和塔拉勒系打交道的时候,才幡然醒悟过来。」
乔治议员望着远方,思绪飘回了耶鲁的校园时光。
那时,哈立德亲王与蒙娜王妃正是他最亲密的同窗。
这份始於青葱岁月的同窗之谊,历经岁月沉淀,构成了他与塔拉勒家族之间坚实而隐秘的私人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