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青瓦台，10月24日，晨。
崔顺实踏入总统办公室时，努力挺直了背，试图驱散骨髓深处残留的寒意和屈辱。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丝毫暖不了她僵硬的身体。
「欧尼，早！」
她声音有些发紧，对着办公桌後的朴槿惠挤出一个笑容。
朴槿惠擡起头，自光在闺蜜脸上停顿了几秒，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轻松调侃的笑意，「顺实啊，休了两天病假，今天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
这皮肤————啧啧，水灵灵的，比打了水光针还亮。
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跑去保养」了？
找了哪家店的新技师？效果这麽好？」
她故意拖长了「保养」两个字，语气暖昧。
在她看来，崔顺实这反常的好气色，只能是昨天找了男人滋润的结果。
毕竟，这位闺蜜的私生活，她多少知道一些。
崔顺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张僵硬的面具。
保养？
技师？
她喉咙发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大前天夜到今天淩晨被扔出来，在美军基地那间充满咖喱味味道的房间里所遭受的非人折磨，如同潮水般涌回她的脑海。
浑身大汗，无数军棍戳在身上的剧痛，那群巨蜥战士邪恶的笑容————
每一帧画面都让她不寒而栗。
她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明确说了别弄死她。
朴槿惠的话语，让她想尖叫，想控诉，想把所有屈辱倒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被一股更深的恐惧硬生生堵了回去。
史密斯专员的威胁，还有那几十个巨蜥战士的眼神————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知道，只要她敢吐露半个字，昨晚那辆没有标识的装甲运兵车，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
「没————没有的事，欧尼。」
崔顺实努力维持着笑容，「就是————就是在家好好睡了一觉，可能————可能最近太累了，休息好了气色就回来了。」
她垂下眼睑，不敢再看朴槿惠探究的目光。
朴槿惠不疑有他，只当闺蜜害羞，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戏谑道，「行吧行吧，你嘴硬。不过，顺实啊，悠着点，你这年纪，可别搞出什麽老蚌怀珠」的事来，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擦屁股。」
崔顺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辱感几乎让她室息。
老蚌怀珠？
教主，千万不要啊————
虽然她服药的时间，是在紧急避孕期72小时以内。
但紧急避孕药的避孕失败率，是随着时间推移而显着增加的。
何况————
当初的场景，她不敢回想，现在的她只想呕吐。
最关键的是，怀孕事小，她怕得病啊————
崔顺实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天的怨毒和恐惧，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时，能源部长拿着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那张老脸上带着一抹久违的轻松，「大统领阁下！好消息！美国的页岩气船队的最新位置确认了！
船队刚刚经过阿留申群岛西南，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正全速驶向釜山！
预计最晚28日中午，也就是4天後就能抵达！」
朴槿惠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喜上眉梢：「好！乔治议员果然特靠谱！收钱是真办事！」
她脸上浮现出这段时间难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看！这就是我们大韩民国的韧性！这就是我们与美国牢不可破的同盟力量！
瓦立德那小子，还有什麽招？他卡不死我们！」
压下开香槟的冲动，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飘扬的太极旗，声音带着胜利者的轻蔑，「制裁？断供？笑话！我们有美国！我们有朋友！」
幕僚长见状，谨慎地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大统领，船队即将抵港，能源危机暂时缓解，这确实是重大利好。
不过————从长远看，海湾诸国掌握着能源和关键工业原料的命脉，我们过度依赖其供给的局面并未改变。
这次制裁造成的金融市场动荡、工业停摆、民生压力，损失极其惨重。
尤其关键工业原料的断供，已重创我国产业链！
乙烯、丙烯、PX等石化基础原料被沙特SABIC、阿联博禄切断供应，工厂无米下锅被迫减产；
铝锭遭阿联全球铝业禁运，而中国占全球6成产量却只出口制成品，我们只能高价采购中国的冲压件等加工品，生产成本剧增，直接削弱现代、LG等企业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能源危机虽暂解，但我们是通过加价购买的能源，这其实是在向我们国内输入通胀，反向又会削弱我们产品在全球的竞争力。
现在，其实是个谈判的好时机。
瓦立德那边被我们顶住了压力，但他也面临着一定的压力。
毕竟石油天然气不卖给韩国，他总要找别的买家，价格和运输成本都是问题。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并非虚言。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手里有船队这张牌，他那边有库存和市场的压力，正是谈判的绝佳时机。
此时主动接触，我们反而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瓦立德无非是求财求体面，一时半会儿打不死我们，他也难受。
我们可以争取一个体面的和解，结束这场两败俱伤的对峙。」
朴槿惠沉吟片刻後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你说的有道理。谈判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语气斩钉截铁，「民意！你忘了光化门广场上那些挥舞太极旗、高呼永不屈服的国民了吗？
他们现在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美国援助的感激中。
此刻去谈，无异於自毁长城，浇灭这来之不易的凝聚力和士气！
会让国民认为政府软弱、屈服於沙特的讹诈。
我们刚刚宣布开辟了新供应渠道，证明了我们不会被扼杀，现在亮剑，正是向瓦立德展示我们底气和决心的时候。
这不是退缩，这是以进为退，是给他一个不得不接的台阶下！
等他意识到卡不死我们，反而要承受损失时，他的态度会更加的软化。
那时，才是我们去谈判的最佳时机，而并非现在。」
幕僚长也是无语了。
但此刻朴槿惠的逻辑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心中暗叹，或许————大统领这次是对的？
至少，现在确实不是谈判的舆论窗口期。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眼下韩国这边民意沸腾如滚油，此刻若主动去谈，无异於往油锅里泼水，瞬间引爆舆论海啸。
更棘手的是那个杀千刀的瓦立德王子————
这不讲武德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年轻了，行事风格完全不像那些老谋深算、懂得权衡利弊的传统政客。
非常强势且不计後果，甚至可以说毫无政治定力。
被网友撩拨几句，就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一条推文就能把外交危机推向更难预测的深渊。
这哪是按常理出牌的对手？简直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社交媒体炸弹！
现在去接触他，万一哪个环节刺激到他，或者谈判消息泄露刺激到韩国网民又去网暴他————
天知道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王子会干出什麽更疯狂的事来。
心累。
想到这里，幕僚长微微躬身，「大统领高瞻远瞩。以进为退，确实是一步妙棋。
等船队靠港，尘埃落定，瓦立德那边看到我们确实有替代方案，谈判桌上的筹码自然会松动。
那时再谈，我们处境会好很多。」
话说到这里，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直沉默的崔顺实，心中不免生出了一点儿异样。
今天的闺蜜宰相」，安静得过分。
坐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很不像她。
以往这种涉及国家大政方针的讨论，她早就跳出来声援朴槿惠，或者提出一些「高见」来展示存在感了。
不过————
幕僚长随即又觉得，这样也好。
没有她在一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大统领的决策似乎更理性了一些？
至少，智商是在线的。
他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很快，韩国官方通过各大媒体发布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我国能源供应保障取得重大进展！」
首尔市政厅的发言人也在镜头前信心满满地宣布，「随着替代能源渠道的打通，市政供暖系统将按原计划於11月1日启动，确保市民温暖过冬！请广大市民放心！」
首尔，麻浦区，加油站。
池荷范缩着脖子跑过加油站门口，深秋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他习惯性地朝价格显示屏瞥了一眼。
2020韩元/升池荷范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比昨天又降了30块。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说不清是松气还是咒骂。
这点降幅顶个屁用！
制裁前才1310，现在还是贵得让他加不起油，只能天天靠两条腿跑通勤。
虽然每天跑步上班确实锻链身体，但深秋的寒风已经开始刺骨。
加油工叼着烟，慢悠悠地给一辆黑色索纳塔插油枪。
池荷范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胃里泛酸。
阿西八————
这群奸商！
趁火打劫的吸血鬼！
从美国来的油轮船队明明八天後就可以到釜山了，这帮狗崽子还死咬着高价不放！
特麽的，涨上去就降不回去了是吧！
他仿佛已经看见油轮靠港时，加油站老板们假惺惺降价的样子。
「特殊时期成本高啦——」
「运输损耗嘛——」
呸！
池荷范狠狠啐了口唾沫，把冻僵的手揣进单薄外套的口袋，埋头继续在寒风里狂奔。
等吧——
等油轮卸了货，看你们还敢不敢卖两千！
不过想到过几天就能重新开上暖风十足的车，不用在冷风里缩着脖子狂奔，池荷范就觉得这日子挺有盼头的。
今晚回去一定要在推特上再带一波节奏，骂骂那该死的瓦立德！
蔚山，现代汽车工厂。
装配线的轰鸣声依然没有恢复到往日的密集和流畅，但比前几天死气沉沉的「做一休一」好了不少。
主管拿着扩音喇叭在喊，「注意！生产线维持70%负荷运转！大家打起精神，确保质量！加班费按新方案结算！」
技师申金彬挥舞着扳手，用力拧紧一颗螺丝。
虽然还是不能满负荷生产，收入也打了折扣，但至少————
饭碗暂时保住了。
不用像前几天那样，看着空荡荡的生产线，心里发慌，担心明天就会被裁员。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身边同样忙碌起来的工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不过听说冲压车间的工友还是挺惨的。
毕竟现在没有铝锭，此刻他们车间的冲压件全是从中国买的。
就是这成本————
作为老工人，申金彬有点儿犯愁。
听说去年国产车在中国市场上已经占到10%的市占率了，现在搞这麽一出，会不会影响销量啊？
这倒不是他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更不是什麽被财阀洗了脑、以公司为家的觉悟。
作为一个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几年螺丝的老员工，他比那些只知道喊关我屁事」的愣头青清醒多了。
他太清楚了，公司产品卖得好，确实像他这种一线工人未必能多分几口汤；
但要是卖得差，订单减少、车间减产甚至停工的刀子，可是会第一时间砍到他饭碗上的。
那才叫真真切切、伤筋动骨的疼。
作为汉江奇蹟的亲身经历者，其实这种贸易摩擦，他见过不少的。
政府也该快谈判了吧？
首尔，江南区，某高档公寓。
客厅里，墙上挂着朴国昌的遗像。
遗像前，放着一个崭新的骨灰盒。
朴国昌的妻子智东姬跪坐在骨灰盒前，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恸哭声。
「国昌啊——————你怎麽就这麽狠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泪水糊满了她憔悴的脸。
然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智束姬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证券交易软体的界面，显示着她继承或者说新买入的股票帐户。
由於连续的熔断导致平仓机制完全失效，朴国昌的帐户在资不抵债後，最终由券商进行了强制代偿。
为了挽回部分损失，券商以远低於市场价、略高於AMC（资产管理公司）常规三折的价格，将朴国昌持有的部分股票（主要是被严重低估的能源、航运相关股）强制转让发卖给了作为法定继承人的智东姬。
为了支付这笔买回丈夫遗产的赎金，智东姬借遍了亲戚朋友，几乎掏空了家底。
但现在，随着美国船队即将抵达的消息传开，市场信心短暂恢复，韩国股市出现了反弹。
智东姬帐户里那些低价「捡来」的股票，此刻正蹭蹭地往上涨。
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像魔鬼的诱惑。
智东姬的哭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她看着那不断增长的盈利数字，眼神从悲痛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和贪婪。
她甚至擡手，用袖子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骨灰盒。
「朴国昌啊————」
她的声音变得诡异的亢奋，「你个没用的东西！哈哈哈哈哈！老娘发了！」
她对着丈夫的遗像，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泪痕和贪婪的笑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下班都去清凉里鬼混！现在好了，老娘可以不用背着你了，老娘可以名正言顺的找那些小哥哥了。
韩国网际网路。
官方通报和美国船队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飘冰水。
瞬间，炸了！
【看到了吗？瓦立德傻眼了吧？！你的油你的气，留着给自己泡澡吧！】
【美国万岁！大韩民国万岁！韩美友谊万岁！朴大统领万岁！】
【永不屈服！太阳的後裔必胜！】
【之前喊丧气话的呢？出来走两步？国家有难就唱衰，现在打脸了吧？】
【坐等船队进港！气死瓦立德！#美国特靠谱##永不屈服#】
【瓦立德？跳梁小丑！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你的制裁就是个屁！】
【@瓦立德·本·哈立德出来啊！继续你的制裁啊？怎麽没声了？你的太极贱呢？再耍一个看看啊？】
光化门广场再次人潮汹涌，只是这次挥舞的太极旗似乎更加鲜艳，口号更加响亮。
「永不屈服」的声浪仿佛要掀翻首尔的天空。
之前压抑的恐慌和愤怒，此刻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值得倾泻的对象一瓦立德。
各种恶搞图片、羞辱性的表情包开始病毒式传播。
有人把瓦立德的头像P在跪地求饶的小丑身上，旁边配上文字：「求韩国大人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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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制作了动态图，瓦立德挥舞太极剑，结果剑断成两截，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更有人翻出他「太极剑」的推文截图，配上硕大的韩文：「此乃小丑认证！」
狂欢的浪潮席卷网络，淹没了蔡太贤的警报，也淹没了对制裁真正根源的反思。
仿佛只要美国船队一到，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瓦立德，这个被民意塑造出来的「终极反派」，此刻成了韩国人宣泄胜利情绪和找回「民族尊严」的最佳沙包。
产业通商资源部，能源安全课。
课长蔡太贤的眉头非但没有因为船队的消息而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边是LNG船队位置的新闻，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刺眼的红色警报。
办公室里其他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劫後余生的轻松，谈论着船队和即将恢复的供暖。
只有蔡太贤像个异类，独自品尝着清醒的苦涩。
石油天然气危机确实暂时缓解了，可那又怎样？
来自沙特SWCC的阻氧剂断供，像一把无形的刀，正悬在韩国沿海上千万居民的饮用水命脉上。
相比起石油天然气铝锭还可以找到替代品，这是独一份的东西啊。
可青瓦台的目光，全被那两支美国船队吸引过去了。
他之前提交的三份关於阻氧剂危机的紧急报告，都如同石沉大海。
没人关心。
或者说，没人愿意在这个胜利的时刻，去触碰这个更棘手、更打脸的难题。
可特麽的，这才是真正能死人的事情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对着狂风呐喊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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