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蔡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蔡明舒披着件狐裘,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账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半晌却没翻动一页。
西山案后,她的处境颇为微妙。
明面上,陛下让她戴罪办事清理门户,她仍是首辅,但朝中风向已然不同。
清流那边,如今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虽未直接弹劾,但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往日里走得近的一些自己人,近来也颇多公务繁忙,递上来的帖子都少了。
勋贵党更是隔岸观火,乐得见她吃瘪。
树倒猢狲散谈不上,但墙已开始透风。
就在这时,管家悄步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永昌侯府来人了。”
蔡明舒拿书的手一顿,永昌侯,那是勋贵党里的实权人物,更是三皇女凌暄的坚定支持者,平日里两家虽同在朝堂,但泾渭分明,甚少私下往来。
“她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立刻面见大人。”
蔡明舒放下书,这个节骨眼上,永昌侯突然登门?是来看笑话,还是另有所图?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请她至正厅稍候,奉茶。”
“是。”
片刻后,蔡明舒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步入正厅。
永昌侯已等在那里,穿着绛紫团花锦袍,本是富贵闲适的打扮,此刻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连茶都没碰。
见蔡明舒进来,永昌侯立刻起身,不等寒暄,便急声道:“蔡相!出事了!”
蔡明舒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沉稳,示意对方坐下:“侯君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永昌侯哪里坐得住,她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年前......东海那边的事......漏了!”
“哐当——”
蔡明舒手中刚端起的茶盏摔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袍角,她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
“漏了,有人查到了,还拿到了东西。”永昌侯也是面色难看,眼底布满血丝,“我之前就察觉不对,花了大价钱,在幽冥阁下了暗红,悬赏那个人,幽冥阁之前回报,人已经处理了,我还特意交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拿回来。谁知道那群废物!人没死透,东西也没拿到,还被......被救走了!”
蔡明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强撑着,舌尖用力一咬,尖锐的痛楚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清醒。
“被谁救走了?”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永昌侯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咬牙切齿道:
“五——皇——女。”
五皇女!
蔡明舒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死死撑住身旁的茶几,指尖掐进坚硬的木纹里。
五皇女!凌薇!
又是她!偏偏又是她!
蔡明舒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近乎呕血的懊悔与恨意。
她蔡明舒纵横朝堂数十载,阅人无数,自认眼光毒辣,却生平第一次看走了眼,就栽在了这个伪装得极好、被她视为废棋的五皇女身上。
二皇女凌瑶虽有城府,但贪恋权势,与蔡党利益纠缠已深,易于掌控;三皇女凌暄看似和善,实则重名,勋贵党束缚颇多。
无论她们二人谁上位,蔡明舒都有把握凭借多年经营和手中筹码,进退有据,至少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可偏偏、偏偏是凌薇。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藏拙至深、行事看似直球却每每击中要害的五皇女,完全不受控制,也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
“蔡相!蔡相!”永昌侯见她神色不对,连喊两声,“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你得拿个主意,都说先太女生前就和五皇女最为亲近要好,情分非同一般。如果五皇女真知道了那件事,拿到了实证,她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到时候......”
到时候,就不只是西山案失察纵容这么简单了。
那是谋害先储君、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讽刺的是,当初她们能在事发之后迅速做出反应,掩盖足够多的痕迹,就是因为这罪名足够大。
大到连她们自己都不会相信,明明谁也没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却阴差阳错共同害死了储君。
也大到没有人能猜到朝堂上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党派,竟能暂时放下争端,拼命为对方遮掩过失。
蔡明舒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椅背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懊悔如潮水蔓延。
当初为何要......为何要默许那件事?
三年前,东海沿岸。
那时,朝廷正在东南推行“盐田改稻”新政。
此策由清流一力倡导,主旨在于遏制沿海豪强兼并盐田、垄断盐利,将部分盐田改为稻田,安置流民,增加粮产,缓和盐户与田户的矛盾,长远看确是利国利民。
但这却实实在在动了勋贵党的命脉,许多勋贵家族在沿海拥有大片盐田,或是暗中参股盐场,盐利之丰,远超田租。
盐田改稻,等于直接从他们口袋里掏钱。
更关键的是,盐业背后牵扯的灰色利益网络盘根错节,一旦盐田改制深入,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可能被掀开。
恰逢当时皇太女凌华奉旨巡视东南,督办新政,某些被触及核心利益的勋贵势力,便动了心思。
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对抗朝廷新政,却想出了一个“敲山震虎”的毒计:在海宁县一段并非关键、但位置显眼的海塘上做些手脚,用次等石料替换部分优质石料,人为制造一点隐患。
她们计划制造一次小范围可控的险情,淹没部分计划改稻的盐田,造成“盐田脆弱、改稻危险”的直观印象。
计划原是打算在凌华到达前实施,等事故传到她耳朵里时向她表明,盐田区域地质特殊,新政风险巨大,理当缓行或调整。
这是地方势力常用的“以事故倒逼政策”手法。
然而,这计划却被当时已在东南布局、同样试图在新政中分一杯羹的蔡明舒麾下之人偶然探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