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尔斯立刻会意。
他没有任何废话或疑问，只是利落地抓住艾莉娅前肢上的一处骨棘凸起，动作轻盈地翻身，稳稳落在她收拢的掌心。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甚至没忘记在坐稳后，顺手抓住了两侧更高些的骨棘来稳定身体。
“抓紧。”艾莉娅低吼一声，双翼猛然展开。
她没有选择高飞——在情况不明的区域，高空目标太显眼了。
而是压低了身形，银色的龙翼紧贴着树冠下层，如同一条在林间穿梭的巨大银色游鱼，开始快速前进。
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修尔斯伏低身体，尽量减少风阻。
他的手臂稳稳地环抱着艾莉娅的爪子。
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鳞片下传来的温度，以及巨龙飞行时肌肉有节奏的起伏和力量感。
飞出去大约十几分钟，已经彻底远离了刚才的战场。
艾莉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银白色的吐息在她口鼻间吞吐得更频繁了。
修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殿下，”他的声音顺着风，清晰传到艾莉娅耳中，“原来您能变得这么大。”
艾莉娅的耳朵动了动，没吭声，但飞行姿态似乎僵了那么零点一秒。
修尔斯仿佛没注意到，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叹的语气说道：“真是令人震撼。修尔斯一直以为，殿下只有……那么大一点。”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个“小不点”的大小。
“这样看的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确实要更加帅气，更加威武一些。尤其是用尾巴抽那怪物的时候，看着就疼。”
这直白的夸赞让艾莉娅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翘，尽管她努力控制着飞行的平稳。
“哼，那是自然。”她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努力维持着高傲，但仔细听能发现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本殿下的真身，当然是完美无缺的。”
“确实完美。”修尔斯从善如流地附和，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用那种纯粹好奇的口吻问道，“不过，既然殿下能变得这么大，还能飞行……那为什么之前不变大，直接带着我飞去圣地呢？那样岂不是能节省很多时间？”
艾莉娅：“……”
她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微妙地滞了一下。
总不能说因为我要和你培养感情，一起冒险增加羁绊吧？
也不能承认自己现在的魔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带人飞行，刚才那是紧急情况吧？
那多没面子！
电光石火间，艾莉娅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的理由。
“你想得美！”她银蓝色的竖瞳恶狠狠地瞪了修尔斯一眼。
“本殿下又不是你的出行工具，你一个俘虏，一个临时仆从，一个做烤鸡的厨子，居然敢肖想骑龙？做梦！想都不要想！”
她说得又快又急，语气凶巴巴，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点虚张声势的味道。
修尔斯愣住了。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压抑的闷笑，后来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他笑够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还请殿下恕罪，那么刚才的情况……算是特许使用？”
“当然！”
修尔斯非常好说话地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我们现在是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艾莉娅的速度，在这一刻彻底慢了下来。
她巨大的翅膀拍动的频率越来越低，高度也在缓缓下降。
银光再次从她身上泛起，这次，是收缩的光芒。
“我已经飞不动了，修尔斯你有点重。”艾莉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魔法快耗尽了。”
她开始寻找合适的降落点。
很快，前方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地面相对平坦。
艾莉娅瞄准那里，开始滑翔降落。
她的控制依然精准，但落地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着地时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而在落地过程中，她身上的银光持续闪烁。
庞大的身躯如同漏气般迅速缩小，银色的鳞片、伸展的骨翼、修长的脖颈……一切属于巨龙的特征都在光芒中褪去、收敛。
当尘埃落定，站在空地中央的，又是那只熟悉的、只到修尔斯膝盖高的银龙幼崽。
甚至比平时还要小一圈，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殿下！”修尔斯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想要触碰她，又怕她哪里受伤，“是不是刚才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紧张，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快速而仔细地扫视着艾莉娅全身。
艾莉娅没力气维持高傲的姿态了。
她耷拉着脑袋，耳朵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整条龙看起来像是被雨淋湿后又晒了三天的小动物，可怜兮兮的。
“没受伤……”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困倦，“就是累了……好困……”
说着，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整条龙“啪叽”一下，脸朝下扑进了铺满柔软落叶的地面。
她挣扎着翻了个身，露出银白色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两下，最终放弃，摊成一个小小的“大”字。
“我要睡觉……”她眯着眼睛，声音也越来越小，“修尔斯有危险叫我……你自己搞不定的。”
话没说完，小小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
她是真的累坏了。
进行高强度的战斗，又载着一个人中低空飞行了不短的距离，对她这个“发育不良”的小龙来说，魔力与体力的透支是实实在在的。
看着转眼就陷入沉睡、甚至开始小声打呼的龙崽崽，修尔斯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他脸上所有的紧张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好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艾莉娅摊开的小爪子。
艾莉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爪子，把修尔斯的一根手指攥。
修尔斯僵住，一动不敢动。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将艾莉娅整个抱起来，让她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自己怀里。
小小的银龙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枕着他的肘弯，尾巴自然垂下，睡得更沉了。
修尔斯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毫无防备的小银龙，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睡吧，艾莉娅。”
“接下来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静谧的森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与刚才看着小龙时的柔软判若两人。
他抱着艾莉娅，走到空地边缘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视野开阔的位置。
这里易守难攻，而且岩壁能挡住一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