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6月,北京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进六月,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多度。
香山基地的实验室里,几台大风扇从早吹到晚,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技术员们光着膀子干活,图纸上用镇纸压着,怕被风吹跑。
但没人抱怨。
因为值得。
“长城二号”芯片的月产量已经稳定在八千片,其中一半供应国内,一半出口。
上个月,外汇账户里又多了二十万美元。
黄伟每个月准时来北京,准时签合同,准时付款。
这个香港商人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赵工,我跟你们合作,最大的感受就是——靠谱。”
黄伟上个月走的时候说,“你们的芯片质量稳定,交货准时,价格合理。这在国际市场,比什么都重要。”
赵四只是笑笑。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这天下午,赵四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桌上堆满了文件:生产报表、质量分析、客户反馈、技术改进方案……
每一份都需要他审阅签字。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陈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赵总工,这是下个月的生产计划,林工让您最后确认一下。”
“放这儿吧。”赵四指了指桌角。
陈星放下文件,却没走。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事?”
“赵总工,”陈星犹豫了一下,“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我脸上写着字?”
“不是。”陈星摇头,“就是感觉,您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以前您不这样。”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心细。
“没事。”他说,“就是最近想的事情有点多。你先去忙吧。”
陈星点点头,退了出去。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香山的树一片葱绿,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的事情确实很多。
但不是眼前的这些事。
是别的事。
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赵四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把所有文件都处理完,又把抽屉里的一些旧资料整理了一遍。
那些资料有些年头了,纸张都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翻着这些资料,像是在翻自己的一生。
1959年的机床改造图纸。
1965年的第一份“星火”项目建议书。
1969年的“天河工程”原始方案。
1975年的“长城一号”流片记录。
1978年的“长城二号”设计手稿。
每一份资料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不,不是人。
是那个东西。
那个从1959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陪着他的东西。
系统。
他知道这个名字很俗。
但这个东西本来就没有名字。
它只是一堆冷冰冰的规则、算法、数据。
它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感情,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给出提示,给出奖励,给出警告。
它给了他第一台机床的图纸。
它给了他“星火”项目的关键数据。
它给了他“天河工程”的技术路径。
它给了他“长城一号”的CMOS工艺流程图。
它给了他太多太多。
但最珍贵的,不是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技术。
是陪伴。
二十一载,七千多个日夜。
它从不说一句话,但赵四知道,它一直在。
现在,它要走了。
下午的时候,那个东西出现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在脑海里浮现几行字。
而是……
而是赵四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光点。
很小,很淡,悬浮在他办公桌上方。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窗外的月光。
光点闪烁了几下,然后赵四的脑海里出现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终极阶段任务:推动中国在1980年前建成自主可控的4位微处理器生产线,并实现小批量应用。任务完成度:100%。】
赵四愣在那里。
光点继续闪烁。
【文明信息隔离突破进度:已完成。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永久提升10%。】
【奖励已发放:跨时代技术直觉(永久固化)。】
【检测到系统核心使命:引导宿主突破文明信息隔离,已完成。系统将进入解绑准备模式。】
【解绑准备模式说明:系统不再主动提供技术资料、任务提示、奖励发放。】
【宿主是否理解?】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光点等了一会儿,又闪烁了一下。
【宿主沉默,默认理解。】
【系统将于北京时间1980年6月7日22时17分正式进入解绑准备模式。届时,系统功能将关闭。】
【感谢宿主二十一年来的配合。再见。】
光点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消失了。
赵四看了看墙上的钟:6月7日,晚上九点半。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地方。
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二十一年。
从1959到1980。
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到四十多岁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从一个修机床的工匠,到中国信息技术产业的奠基人之一。
这条路上,有太多人帮助过他。
李老,楚老,陈启明,林雪,张卫东,杨振华,陈星……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友、同事、工人。
但还有它。
那个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从不说一句话的,系统。
它从来没有鼓励过他,没有安慰过他,没有像人一样对他说“加油”。
它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给出需要的东西。
就像一台机器,按程序运行。
但正是这台机器,在最黑暗的时候给了他光,在最迷茫的时候给了他方向,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希望。
如果没有它,他会走到今天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二十一年,有它陪着。
钟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赵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夜空繁星点点。月亮还没升起来,星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1969年,在昆仑基地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刚接手“星火”项目,面对热障问题一筹莫展。
系统给出了“局部强化冷却”的技术路径,让他找到了方向。
他想起了1971年,在京郊废弃气象站的那个夜晚。
“天河工程”第一次实现卫星中继测试,系统提示【文明信息扩散效率提升0.5%】。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
他想起了1975年,在香山基地的那个夜晚。
“长城一号”第一次流片成功,系统提示【文明信息隔离突破关键瓶颈】。
那时候他以为是系统在邀功,现在他明白了——它只是在记录。
记录一个文明突破封锁的过程。
而他,只是这个过程的一个工具。
不对,不是工具。
是参与者。
它给了他工具,他用来改变世界。
就这么简单。
钟表指向十点十分。
赵四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二十一年来的工作笔记,从1959年第一页开始,一直记到今天。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80年6月7日,晚十点十五分。它走了。”
写完,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十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赵四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十点十七分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点十八分。
还是一样。
赵四忽然笑了。
他在等什么?
等它再说一句话?
等它再给一个提示?
等它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告别?
它不是老朋友。
它是一台机器。
机器完成任务,就会停止运转。
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掉灯。
黑暗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点消失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
赵四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陈星他们还在加班。
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讨论问题。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那些年轻的声音,在讨论芯片设计的问题。
他们用的工具,是“长城二号”。
他们讨论的架构,是下一代“长城三号”的雏形。
他们不知道,他们能有这些工具,能有这些基础,是因为一个冷冰冰的系统。
他们只知道,他们有一个领路人,叫赵四。
这就够了。
赵四转身,走向楼梯。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满天繁星,像无数只眼睛。
他知道,其中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了。
但他也知道,更多的眼睛,正在睁开。
第二天早上,赵四照常上班。
陈星第一个到,看见赵四已经在办公室里,有些惊讶:“赵总工,您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赵四头也不抬,继续看文件。
陈星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赵四的表情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
“对了,”赵四忽然说,“今天下午开个会,把‘长城三号’的预研方案讨论一下。”
“长城三号?”陈星一愣,“咱们‘长城二号’刚稳定下来,就开始三号了?”
“两不误。”赵四说,“二号继续生产,改进工艺,降低成本。
三号开始预研,瞄准16位,争取三年内出样品。”
陈星点点头,但又有些疑惑:“可是……16位处理器的架构,咱们还没想清楚。
国际上现在流行复杂指令集,但您以前说过,精简指令集可能是未来方向。
到底走哪条路?”
赵四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系统可能会给出提示。
也许是一份技术资料,也许是一个方向性建议。
但现在,系统不在了。
他得靠自己。
不对,不是靠自己。
是靠他们。
“你觉得呢?”赵四反问。
陈星想了想:“我觉得……两个方向都要探索。
复杂指令集有市场优势,兼容现有的软件生态。
精简指令集有技术优势,性能高,功耗低。
我们可以同时预研,等技术成熟了,再根据市场情况决定主攻方向。”
赵四点了点头:“继续说。”
“还有,”陈星越说越自信,“我们可以和高校合作,利用他们的理论研究成果。
也可以和用户合作,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
不能闭门造车,要走产学研结合的路。”
赵四笑了:“这不就清楚了?你已经有答案了。”
陈星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忽然明白,赵四不是在问他,是在引导他。
引导他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结论。
这就是传承。
“去吧,把想法整理一下,下午开会讨论。”赵四挥挥手。
陈星点头,转身要走。
“小陈。”
陈星回头。
赵四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要多靠自己。多靠你们自己。”
陈星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头:“我记住了。”
走出办公室,陈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赵四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先把下午的会准备好。
下午的会开得很热烈。
讨论16位处理器的技术路线,十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陈启明支持复杂指令集,理由是兼容性。
杨振华支持精简指令集,理由是技术前瞻性。
张卫东两边不站,只说“看市场需求”。林雪最实际:“不管什么指令集,得咱们能造出来。”
赵四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争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开会,他总是指方向,拿主意,最后拍板。
今天,他刻意不说话,让他们自己吵。
不是偷懒。
是放手。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完全放手。
那时候,这些人得自己走。
会开到傍晚,没吵出结果。
但这不是坏事——有些问题,吵一吵,反而更清楚。
“明天继续。”赵四说,“今天先到这儿。”
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只有陈星留到最后。
“赵总工,”他走过来,“我有个问题。”
“说。”
“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星小心翼翼地问,“我感觉您好像……在想别的事。”
赵四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真是心细。
“没什么大事。”赵四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陈星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行了,回去吧。”赵四拍拍他肩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星点点头,走了。
赵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晚霞。
红彤彤的,烧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1969年,在昆仑基地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正为“星火”项目的热障问题发愁。
楚老站在他身边,说:“年轻人,别着急。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他也成了那个说“别着急”的人。
时间,真快。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慢慢降临。北京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片连着一片。
他转身,关掉会议室的灯。
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平安正在院子里乘凉。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赵四高了半头。
“爸,回来了?”平安放下手里的书,“奶奶今天做了炸酱面,给你留着呢。”
“好。”赵四在儿子身边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月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爸,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平安忽然说。
“什么事?”
“下学期分科,我想选理科。”平安说,“学计算机。”
赵四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平安点头,“我小时候,您给我做那个二进制闪烁灯,教我0和1。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好玩。
后来学了编程,才真正明白,这0和1能变成任何东西——文字、图画、声音,甚至能帮人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我想学这个。将来也像您一样,造点有用的东西。”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平安也笑了。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赵四抬头看天。
满天繁星,和昨晚一样多。
他想起了那个光点。
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出现。
但他知道,不管它在不在,路都要继续走。
因为这条路,已经不是它一个人的路了。
是很多人的路。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杨振华,陈星,平安……
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走。
这条路,会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四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想起了系统最后的那句话:
“再见。”
他轻轻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再见。”
但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