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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首条商业化芯片生产线论证

    六月末,北京的早晨下了一场雷阵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七点半,太阳出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反光。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洗得碧绿,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赵四骑车去上班。

    车篮里装着昨晚熬夜写的报告,用油布包着,怕淋湿。

    报告标题是:《关于建设我国首条商业化芯片生产线的可行性论证及建议》。

    三十七页,四万多字。

    从技术路线到投资估算,从市场分析到政策建议,从人才培养到国际合作……能想到的,他都写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写这种报告。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申请科研经费,不是建议试点项目,而是要建一条真正的、能赚钱的生产线——用市场的逻辑,而不是计划的指标。

    他心里没底。

    基地里,陈星已经在实验室了。

    这个年轻人现在养成了习惯,每天七点到,先打扫卫生,然后预习当天的工作。

    见赵四进来,他放下抹布:“赵总工,早。”

    “早。”赵四把湿漉漉的雨衣挂起来,“其他人呢?”

    “陈老师去上海了,联系生产线改造的事。林工在车间,说今天要试新的光刻胶配方。杨工和张工在会议室,好像……在吵架。”

    “吵架?”

    “也不算吵,就是争论。”陈星递过一杯热茶,“关于咱们那条商业化生产线,到底该建在上海还是深圳。”

    赵四接过茶杯,烫手,但暖。

    他喝了口茶,走向会议室。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上海有基础!‘长城一号’就是在上海生产的,工人熟练,设备现成!”这是张卫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但深圳有政策!税收优惠,土地便宜,离香港近,信息灵通!”杨振华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信息灵通有什么用?咱们缺的是技术,不是信息!”

    “技术需要市场支撑!没有市场,再好的技术也是空中楼阁!”

    赵四推门进去。两人同时停下,看向他。

    “吵什么呢?”赵四把报告放在桌上,“坐下说。”

    三人围桌而坐。窗外,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总工,您说,生产线到底该建在哪儿?”张卫东性子急,先开口。

    赵四没直接回答:“说说你们的理由。”

    张卫东拿出一沓资料:“上海的优势很明显。

    第一,有成熟的电子工业基础,上无十九厂、上无十四厂,都是老牌企业,技术工人多;

    第二,长三角配套齐全,从材料到设备,供应链相对完整;

    第三,高校资源丰富,复旦、交大、同济,人才供给充足。”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做了功课。

    杨振华等他说完,才开口:“深圳的优势在于未来。

    第一,特区政策灵活,审批快,办事效率高;

    第二,毗邻香港,方便引进外资、技术、管理经验;

    第三,正在规划中的科技园,理念先进,配套完善。”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深圳是市场经济的试验田。

    我们的芯片要商业化,就要学会在市场里游泳。在深圳,能学到真本事。”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

    赵四看着他们,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景象——尘土飞扬的工地,简陋的工厂,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那是渴望改变、渴望富裕的光。

    “我两个地方都去考察过。”赵四缓缓说,“上海确实有基础,但体制僵化,条条框框多。深圳确实有活力,但基础薄弱,人才缺乏。”

    他翻开报告:“所以我的建议是——双线布局。”

    “双线?”

    “对。”赵四指着报告上的图表,“在上海,依托现有国有企业,建设一条‘保底’生产线,主要生产‘长城二号’这种成熟产品,满足军工、科研等计划内需求。”

    “在深圳,新建一条‘试验’生产线,采用新机制——可以是合资,可以是股份制,主要生产面向市场的产品,比如‘中华学习机’的芯片,快速迭代,探索商业化路径。”

    张卫东皱眉:“这样会不会资源分散?”

    “不会,反而能形成互补。”赵四解释,“上海生产线保证基本盘,确保国家战略需求;深圳生产线探索新路,为未来大规模商业化积累经验。两条线,两种模式,互相竞争,互相促进。”

    杨振华推了推眼镜:“这个思路……很大胆。但上面能同意吗?特别是深圳那条线,合资?股份制?这在以前可是禁区。”

    “所以需要论证,需要说服。”赵四合上报告,“今天下午,部里开论证会,我会把这个方案提出来。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张卫东和杨振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和兴奋。

    下午两点,电子工业部的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二十多人。

    有部里的领导,有相关司局的负责人,有上海、深圳两地政府的代表,还有几位老专家。

    赵四坐在靠中间的位置。

    他左边是上海来的王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

    右边是深圳来的陈干部——就是上次接待他的那位,今天特意穿了西装,但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会议开始,主持的是部里的刘副部长,赵四在深圳考察时见过的。

    “今天这个会,很重要。”刘副部长开门见山,“咱们国家搞芯片搞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科研驱动,国家投入。

    现在形势变了,国际技术发展太快,光靠国家投入,跟不上。

    所以赵四同志提出,要建商业化生产线,要面向市场。

    这个思路,有很大争议。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把问题都摆到桌面上。”

    第一个发言的是上海的王副局长。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先说说上海的情况。”

    他声音洪亮,带着上海口音,“上海电子工业,经过二十多年发展,已经形成比较完整的体系。

    从材料、设备到设计、制造,都有基础。

    特别是微电子这一块,‘长城一号’就是在上海生产的,良品率从最初的5%提高到现在的38%,这个成绩,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看向赵四:“赵四同志提出双线布局,我原则上同意。

    但我想问一句:深圳那边,有什么基础?

    要人才没人才,要设备没设备,要市场……

    国内市场现在需要芯片吗?‘中华学习机’才生产了一百台,卖出去多少?有数据吗?”

    问题很尖锐,直指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四。

    赵四不慌不忙,翻开笔记本:“我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中华学习机’试生产一百台,全部捐赠给学校试用。

    三个月来,我们收到反馈表八十七份。

    其中,教师和学生的满意度是92%,主要意见集中在键盘和显示器,对芯片本身,零投诉。”

    他顿了顿:“至于市场需求,我给大家看几个数据。”

    他让陈星把准备好的图表挂在墙上。

    第一张是国际个人计算机销量增长曲线,从1977年到1979年,几乎是指数级增长。

    “这是苹果、康懋达、IBM这些公司的销量。1979年,全球个人计算机销量预计突破一百万台。每台计算机,都需要芯片。”

    第二张图是国内潜在需求估算。

    “根据我们对学校、科研院所、工厂的调研,未来三年,国内对微型计算机的需求量至少在五千台以上。

    按每台需要一块CPU、若干块存储芯片和外设芯片计算,芯片需求总量超过十万片。”

    “十万片?”有人惊讶,“咱们现在一年才生产多少?”

    “‘长城二号’目前小批量试产,一个月最多五百片。”赵四说,“远远不够。”

    王副局长皱眉:“就算有需求,凭什么认为市场会选择我们的芯片?英特尔、ZilOg的芯片更成熟,更便宜。”

    “就凭两点。”赵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自主可控。军工、科研等敏感领域,必须用国产芯片。

    第二,价格优势。如果我们实现规模化生产,‘长城二号’的成本可以降到进口芯片的60%。”

    “规模化?多大规模?”有人问。

    “一期目标,月产一万片。”赵四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月产一万片,是现在产量的二十倍。这需要多大的投资?多大的市场?

    深圳的陈干部这时举手:“我可以说几句吗?”

    刘副部长点头:“陈同志,你说。”

    陈干部站起来,有些紧张,但声音很坚定:“各位领导,我是深圳来的。深圳现在什么样?很多人可能觉得,就是个大工地,到处尘土飞扬。没错,是这样。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决心。”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深圳河两岸的对比图。

    “这是深圳河,这边是咱们,那边是香港。三十年前,两边差不多穷。现在呢?那边高楼大厦,咱们这边还是农田。为什么?因为人家搞了市场经济,搞了出口加工,搞了技术创新。”

    他把照片传给大家看:“咱们现在搞特区,就是要探索一条新路。赵工说在深圳建芯片生产线,我举双手赞成。我们没有人才?可以培养!没有设备?可以引进!没有市场?可以开拓!”

    他越说越激动:“但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那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芯片是什么?是信息时代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个基础,咱们必须自己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这个来自特区的基层干部,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关键的道理。

    接下来是专家发言。几位老专家意见分歧很大。

    “我支持商业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说,“科研要和产业结合,技术要转化为生产力。关起门来搞研究,没有出路。”

    “但我担心,商业化会冲击军工和科研。”另一位老专家忧心忡忡,“芯片是战略物资,怎么能完全交给市场?万一市场波动,生产线停了,国防需求怎么办?”

    “所以要双线布局。”赵四再次强调,“上海线保战略,深圳线闯市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支持者、反对者、观望者,各抒己见。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杯续了又续。

    最后,刘副部长总结:“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争论的核心,其实是两个问题:第一,芯片这种战略物资,能不能市场化?第二,如果能,怎么市场化?”

    他看向赵四:“赵四同志,你的双线布局方案,是一个折中的思路。但我问你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钱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赵四早有准备。

    “三条渠道。”他说,“第一,国家投资,主要用于上海生产线的技术改造,确保战略需求。第二,银行贷款,主要用于深圳生产线建设,按商业项目运作。第三,引进外资,可以是合资,可以是技术合作,解决资金和技术缺口。”

    “引进外资?”王副局长皱眉,“芯片技术这么敏感,让外国人参与,安全怎么保证?”

    “所以我们主张合资,而且中方控股。”赵四说,“技术可以引进,但核心必须自主。就像汽车工业,引进生产线,但国产化率要逐步提高。”

    又是一轮争论。关于外资比例,关于技术转让,关于市场换技术……每个问题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和考量。

    会议开到下午六点,还没结束。刘副部长宣布休会,明天继续。

    走出部里大楼,天已经暗了。晚风吹来,带着白天的余热。

    陈星跟着赵四,轻声问:“赵总工,您觉得……能成吗?”

    赵四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破例了。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我必须说。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为什么?”

    “因为时代在变。”赵四望着街上的车流,“你看见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了吗?五年前,街上没这么多自行车。三年前,开始有人穿牛仔裤。去年,出现了私人饭馆。变化在发生,只是很多人还没意识到。”

    他把烟掐灭:“芯片商业化,也是变化的一部分。现在不提,等别人提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陈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基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林雪从车间出来,脸上沾着油污:“赵总工,新光刻胶测试结果出来了,缺陷率降低了40%!”

    “好!”赵四精神一振,“具体数据呢?”

    “在这儿。”林雪递上记录本,“还有,陈老师从上海打电话来,说生产线改造方案初步确定了,投资估算比预想的低15%。”

    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赵四看着这些奋战在一线的战友,心里涌起暖流。

    他们是技术的基石,是梦想的实践者。

    而他要做的,是为他们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晚上九点,赵四回到家。平安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爸爸,饭在锅里热着。奶奶说您今天开会累,让您早点休息。”

    字迹工整,是平安写的。赵四看着纸条,眼眶有点热。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苏婉清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放下书:“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热。”苏婉清起身。

    “我自己来。”赵四拉住她,“你坐,我跟你说说话。”

    两人坐在床沿。赵四把今天开会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争论很大吧?”苏婉清问。

    “嗯,计划与市场的争论,本质是发展道路的争论。”赵四揉着太阳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左边是深渊,右边是悬崖。”

    “但你还是走了。”苏婉清握住他的手,“因为你相信,钢丝的那头,是更好的未来。”

    赵四看着她。灯光下,妻子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婉清,你说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轻声问,“总想一步到位,总想面面俱到。”

    “理想主义有什么不好?”苏婉清微笑,“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世界就不会进步。就像医学,如果没有那些理想主义的医生,很多病现在还是绝症。”

    她顿了顿:“但理想主义要接地气。你的双线布局,就很接地气——既照顾现实,又着眼未来。”

    “可很多人不这么看。”

    “那就说服他们。”苏婉清说,“用数据,用事实,用成果。就像我们医生,要说服病人接受新疗法,就要拿出治愈的案例。”

    她起身去热饭:“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说服别人。”

    简单的饭菜:米饭,炒土豆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赵四吃得很香。家的温暖,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慰藉。

    吃完饭,他继续修改报告。

    夜深了,窗外传来虫鸣。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最后一句话:

    “芯片产业商业化,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答得好,中国将在信息时代占据主动;答不好,我们将再次错过历史机遇。

    这条路很难,但我们必须走。因为身后,是几代技术人的心血;前方,是一个民族的未来。”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院里。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指向北方。

    他想起了楚老。如果楚老还在,会支持他吗?

    会的。楚老说过:“技术要为国家和人民服务。”

    商业化,让技术走进千家万户,就是最好的服务。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赵四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坚定。

    明天的论证会,不管多难,他都要坚持下去。

    因为这条路,不仅关乎芯片,关乎产业,更关乎这个国家在新时代的选择。

    而他们这一代人,有幸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

    必须选对。

    必须走好。

    如此,才不负这个时代,不负那些仰望星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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