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声看着李青荷，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阿姨，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嗓子有些哑，说完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李青荷听得心都软了。
这么小的孩子，醒过来没有哭闹，还知道喊人。
而且他喊的这声阿姨真好听。
要是这声阿姨能换成妈妈，该有多好。
李青荷想着，拿起床头的棉签，蘸了些水，小心替他润了润嘴唇。
解释说：“我跟我丈夫在路边看见你的。你流了好多血，我们就赶紧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南慕声低下眼，似乎在想昏过去以前的事。
李青荷不愿让他细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问着：
“宝贝，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你爸爸妈妈是谁，能告诉阿姨吗？”
她问得温柔，另一只手却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心里想着，南慕声要是不记得就好了。
她连名字都替他想好了，以后叫蓝慕青，谁听了都知道，这是她跟丈夫蓝侑林的孩子。
南慕声抬起没扎针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脑袋昏沉沉的，连床边的人影都有些晃。
可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忘。
“阿姨，我叫南慕声。”
李青荷嘴角的笑停了停。
小家伙喘了口气，又慢慢说：“我爸爸叫汉斯，妈妈叫伊莲娜。他们都是外国人。”
说出这两个名字时，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姜笙笙抱着他时的模样。
他想找妈妈。
想让妈妈摸摸他的脸，告诉他不要怕。
可眼前的阿姨，他并不认识。有些话，他还不敢全说。
“阿姨，你能帮我找附近的公安吗？”南慕声望着她，小声请求，“让公安帮我联系爸爸妈妈，好不好？”
果然都记得。
李青荷盯着他，眼底掠过阴沉的神色。
刚醒过来就知道找公安，这要是真把人叫来了，她哪里还能留下他？
“阿姨？”孩子又轻轻喊了声。
李青荷回过神，连忙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惊喜。
“原来你是汉斯跟伊莲娜的孩子啊！”
南慕声怔了怔，“您认识他们？”
“认识，以前生意上接触过。”李青荷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又替他拉了拉被角，“难怪阿姨看你这么亲切，原来是熟人的孩子。”
南慕声眼睛亮了些，“那您能帮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吗？”
“当然能了啊。”李青荷答应完，却没有起身。
她看着孩子手背上的针，叹了口气。
“不过，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不能出去找公安。阿姨也不放心把你单独留在这里，万一你疼了、渴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怎么办？”
南慕声看向门口，“这里有护士姐姐……”
“护士要照顾好多病人，哪里顾得过来。”李青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得更轻。
“这样好不好？你先跟阿姨回家，阿姨找人通知你爸爸妈妈，让他们直接去家里接你。”
南慕声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头顶挂着的药瓶，又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子。
“可是，我还在打针。”
“阿姨会安排车，也会请人照顾你，不会让你就这么走的。”李青荷伸手去捏他的被角，见他仍不吭声，动作慢了下来。
“慕声，你是不是觉得阿姨会害你？”
南慕声连忙摇头，“不、不是的。”
这一动牵扯了伤处，他脸色又白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我是觉得您已经送我来医院了，再去您家里，会很麻烦的。”
李青荷望着他，胸口又热又酸。
瞧瞧，多懂事。
自己疼成这样，还知道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样的孩子，要是被别人接走，她是真的很不甘心呢！
“宝贝，不麻烦的。”她替他擦去额角的汗，“阿姨家里有地方住，也有人照顾你。你只管把伤养好，别的都不用操心。”
南慕声嘴唇动了动。
她却没等他再开口，便接着说：“这个县城偏，传个消息都不方便。阿姨家那边找人容易，你爸爸妈妈知道了，肯定会赶过来的。”
南慕声将信将疑，“真的能找到吗？”
“当然。”李青荷俯下身，让孩子看着自己，“你听阿姨的话，先跟我回去，就能等到他们。”
南慕声望了她许久。
他其实更想留在医院。
这里有护士，有医生，说不定妈妈找过来，也能问到他。
可是胸口疼，胳膊也没有力气。他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更别说自己出去找人。
眼前的阿姨救了他，还说认识爸爸。
小家伙慢慢松开捏着被角的手。
“好吧。”
他声音很轻，“谢谢阿姨。”
李青荷终于笑了，连眼角都舒展开来。
“跟阿姨客气什么。”
她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这才起身。
“你先休息，我去安排出院，再找人联系你爸爸妈妈。”
南慕声点点头，看她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喊住她，“阿姨。”
“怎么了？”李青荷问。
南慕声很乖的说：“您记得告诉他们，我没有乱跑。”
李青荷扶着门把的手顿住。
床上的孩子眼圈泛红，却还努力把话说清楚，“我会等他们的。”
“好，阿姨替你说。”
说着，李青荷关上门，将那双眼睛隔在了里面。
病房安静下来。
南慕声望着门口，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起小手，遮住眼睛。
眼泪顺着指缝滑下来，很快打湿了枕头。
妈妈，这次我不乱跑。
你要快点来接我哦。
……
走廊另一头，蓝雨墨把刘平拉到了楼梯旁。
“怎么样了？”
她先往楼下看了看，确认没人上来，才压着嗓子问：“我要你找的，有消息没有？”
刘平抹了把额头，脸色不大好看。
“有。也是巧了，有个孩子没能从火里救出来，岁数跟南慕声差不多。”
蓝雨墨眼睛顿时亮了。
“这不正合适吗？”
她往前凑了些，“刘平，你还真会办事！”
刘平却没跟着笑。
“雨墨，这不是闹着玩的。那边还有家属，人家的孩子也不是……”
“我知道，我又没说现在就怎么样。”蓝雨墨打断他，伸手替他抚平衣领。
“你都已经帮到这里了，总不能把我们扔下不管吧？再说我嫂子要是出了事，我哥能不追问？到时候问起前面的事，她把黑锅甩你身上了，你怎么办？”
刘平看着她的手，喉咙动了动。
他早知道不该掺和。
可最开始只是替她遮掩几句话，后来又替她跑腿。等回过味来，已经没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答应过，不再把事情闹大。”
“是啊，所以才要赶紧结束。”蓝雨墨还想再劝，余光瞥见李青荷过来，立刻收回了手。
“嫂子！”
李青荷走到近前，先看了刘平一眼，“说好了？”
蓝雨墨把刚才的消息低声告诉她，说完还朝病房方向努了努嘴。
“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青荷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那我就安排现在带孩子走。”
刘平听得眉头直皱，“他刚做完手术，医生能同意？”
“这件事我去说。”李青荷没有跟他解释，只拽住蓝雨墨，往旁边走了两步。
“孩子醒了，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父母。我跟他说，认识汉斯和伊莲娜，带他回家等他们来接。”
蓝雨墨看着嫂子，半晌才挤出笑。
“还是你有办法。”
“所以，你不能出现在他面前。”李青荷盯着她，声音压低。
“至少离开这里之前，不能。不然他看见你，问起以前的事，我刚才那些话就瞒不住了。”
“我知道。”蓝雨墨答得比她还快。
她比谁都不想见南慕声。
那孩子要是指着她，把开枪的事说出来，别说嫂子，就连哥哥也不会再护着她。
“咱们分两辆车。”蓝雨墨赶紧道，“你跟我哥带着他，我另外坐车，到了家里再说。”
李青荷点头。
“行。你也别在病房门口晃。”
说完，她转身便去找蓝侑林。
……
蓝侑林听见妻子要带孩子离开，手里的缴费单险些掉了。
“现在？医生刚才怎么说的，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所以才想给他换个条件好的地方。”李青荷拉着他走到窗边，眼眶说红就红。
“他刚醒过来，一直喊疼。我坐在那里，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里有医生。”蓝侑林提醒着。
“可这里能用的药就那么几种！”李青荷说完，又缓下声音。
“侑林，我不是说把他抱回去就不治了。咱们先用救护车送过去，该请医生请医生，该住院住院，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蓝侑林看着她，没有接话。
李青荷握住他的手腕。
“你要是不放心，就去问医生，路上需要注意什么，我们都照着做。我不会拿他的命胡来。”
蓝侑林最终还是去找了医生。
医生并不赞同，拿着病历说了好一会儿，尤其反复提醒，孩子失血多，途中不能折腾，到地方也不能断了观察和治疗。
蓝侑林听得心里发沉，几次想再劝妻子。
李青荷却已经让人去联系了车。
等救护车停到楼下，她抱着收拾好的东西，连连保证会照顾好孩子，催着丈夫去帮忙。
窗外天色仍暗，医院门口卖早点的人已经推来了炉子。
煤烟混着蒸馒头的热气，沿着台阶慢慢往上飘。
南慕声被裹在薄被里，睁眼看了看走廊，又倦得闭上。
“阿姨……”
“在呢。”李青荷弯下腰，将他的脸挡在自己怀里。
“车来了，我们走。”
蓝侑林走在旁边，托着孩子的身体，生怕碰到伤处。
李青荷却只顾着看前方。
只要上了车，离开这里，就好了。
……
这边。
“第二医院到了。”
司机说完，慢慢踩下刹车。
姜笙笙原本靠在陆寒宴肩上，闻声立刻坐直。
她伸手去开车门，手指因为攥得太久，竟有些不听使唤。
陆寒宴替她拉开门，“别急，我陪你进去。”
姜笙笙点头，脚刚落地，便看见了台阶旁停着的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