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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你是个死人

    细雨绕过李明夷的身周,吹打在室内的木纹地板上。

    他的视线透过那道通往里屋的薄薄的纱帘,神色平静,不见异样:「曹天元,我给你一盏茶的功夫,来二楼的茶室找我。」

    丢下这句话,他竞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转身往外走去,并对着身後目瞪口呆的姐弟二人说道:「你们去隔壁的厅中坐一会吧。」

    秦幼卿有些担心地说:「这样会不会……」

    她觉得李明夷的处理方式有点简单粗暴,这次过来不是为了救出朱鹤宝?既然林康年与曹天元有关,那不该是好言好语,乃至央求这位曹大师吗?

    可从打晕管家进门开始,李明夷的行为却完全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大师……那可是真大师……」秦元元也露出了忐忑的神情。

    他虽然叫李明夷大师,但那纯粹是叫顺口了,也早已知道当初李明夷在颂国能点破自己的想法,纯粹是知晓自己的身份。

    所以在秦元元的印象里,李明夷属於「假大师」,曹天元才是「真大师」。

    李鬼怎麽能敌得过李逵?

    他甚至有点後悔带李明夷过来了。

    「放心,我有数,」李明夷笑了笑。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与曹天元这个骗子打交道。

    屋内,因为隔着帘子,所以曹天元也没看清李明夷的容貌,听到对方淡漠的吩咐声,顿时被唬住了。暗暗思忖:听声音颇为年轻,不像大官,难道是某位天潢贵胄?

    曹天元顿时压住火气,准备弄清楚情况再说。

    他身下的女人则小心翼翼地说:「大师,要奴家给您擦乾净麽……」

    曹天元:艹

    片刻後,飞快清理了身体,并穿上宽松的,略带仙气的白色居家袍服的曹天元撇下女人,走出房间。就看到有端茶倒水的仆人从隔壁的厅中走出来………

    曹天元赶忙招手,询问对方情况。

    那仆人也不明就里,只老实地回答,来客是三个人,秦幼卿姐弟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不是与老爷您有约的麽?」仆人疑惑地问。

    曹天元眉头紧皱,一时愈发无法确定来者何人,但一盏茶功夫眼看到了,他挥挥手,驱走仆人,这才提起衣袍下摆,沿着楼梯上了竹楼二层的茶室。

    推开门,果然看到一个颇为年轻的人影正坐在自己的茶室内煮茶。

    颇为雅致的房间中,木架上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古玩,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名家的画卷。这都是曹天元这些年搜罗来的财富,其水面下真正的财富有多少已可见一斑。

    此刻,茶桌旁的一扇窗打开了,窗外是绿色的竹林,竹叶在雨水中浸泡着,沙沙作响。

    李明夷正捧卷阅读,此刻放下手中的古籍孤本,笑道:「都说高门大户的气派,依我看,还是曹大师更会享受啊。」

    曹天元看清他样貌的一瞬便是一愣,腰背也挺拔了起来,举止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上了几分习惯性的倨傲:

    「我道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擅闯人宅,原来是滕王府的李明夷!」

    他显然看过李明夷的画像,甚至在某些场合见过他真人。

    既然不是宫中哪位惹不起的皇子,而是个「外国人」,曹天元顿时不慌了,大摇大摆走过去,皱眉看着堂而皇之坐在「主人位」的李明夷,面色难看起来。

    李明夷轻轻一笑,对这讽刺言语丝毫不在意,而是拎起烧开的紫砂壶,先将沸水倒在一旁的蟾蜍茶宠上。

    那茶宠本体玉白,沸水落下,竞然转为了金黄色,极为神异。

    「曹大师这房间中果然都是宝贝,不过,我却听说曹大师喜用「人宠』做「茶宠』,每每独坐饮茶时,喜召唤妙龄少女穿红色罗裙,脚踩白袜走在这宽敞桌案上,手捧花枝……可惜今日未能一见。」李明夷悠然赞叹。

    曹天元表情一僵,惊异於自己这点私密癖好,对方竟然知晓……

    而再想到对方刚才打断了自己与「茶宠」的「交谈」,顿时,对方这番话便透出一股讽刺揶揄的意味了「怎麽?曹大师为何不坐下说话?」李明夷疑惑问。曹天元冷笑一声,本想发难,但多少顾虑一点楼下的秦幼卿,索性拽开椅子坐下:「李明夷,这就是你们颂人求人的态度吗?」

    李明夷笑道:「大师知道我的来意?」

    曹天元眯眼道:「无非是拜山头,有求於我。是元元殿下带你来的吧?因为昨日你们使团遭遇之事?还是你在武道会上的麻烦?想要寻本大师指点迷津?」

    他声音倨傲:「你滚吧!如你这般的恶客,便是请了皇子公主来引荐,本大师也恕不接待!」曹天元的言语中含着怒气。

    这不是他平常的待客风格。

    身为「大师」,与人交往习惯了试探,谨慎,而非直接下判断,但一来李明夷是外人,他用不着在对方面前经营自己的「人设」,二来,也是在他看来,李明夷找上自己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李明夷眼神古怪:「我可以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曹天元气笑了:「我本以为你名声在外,多少还有些本领,却不想是如此鲁莽愚蠢之人,趁我没改变念头前,赶紧滚蛋,否则……歙?你要做什麽?」

    身材白胖的曹天元惊愕看到李明夷施施然起身,绕过茶桌,闪电般擡起一脚,猛地踹在了他肥硕的肚腩上。

    「啊!」曹天元大叫一声,二百余斤的身躯连带着椅子被踹的朝後滑行,然後仰头摔在地上。李明夷紧随其後,弯腰拎起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身上,猛一用力!

    内力从掌心喷发,钻入曹大师的体内乱窜,顿时痛的曹大师发出惨叫,可声音却被卡在喉咙,吐不出。只能浑身颤抖着,面皮涨得通红,好似受刑一般,汗珠大颗大颗流下,看向面色平静的李明夷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愤怒与愕然,转变为……恐惧!

    「我现在放开你,你若大叫,我便杀了你。」李明夷神色平静地说。曹天元一个劲猛点头。

    而後才被松开禁锢,他瘫坐於地,大口喘息,感受着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喊人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在对上李明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把雪亮匕首之後,戛然而止。

    李明夷悠悠然回到坐席,坐下,将匕首「噗」一声扎在名贵的桌面上,身体後仰,双手交叠:「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这是个疯子……曹天元心中大骂,身体却诚实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坐在对方对面。

    曹天元修为不高,却是个极聪明的人物。

    否则也没办法在官场混的如鱼得水,让一大批官员对自己言听计从。

    可偏偏这种人才是最惜命的。

    李明夷知道,对付这个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狠辣。

    不是伪装狠辣,而是要真的有杀了对方的心。

    所以,曹天元方才无比确定地感受到了杀气,所以他怂了,虽然心中一万个不理解,这个颂国人发了什麽疯,敢对自己这样,但他还是怂了……

    「李先生,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曹天元堆笑,「敢问有什麽事寻我?」

    李明夷笑吟吟看着他:「我知道你与林康年关系很近,他昨日抓了我使团的人,我希望你出面劝劝他。」果然是此事……曹天元心头一沉,他知道,朱鹤宝的事是右相的手笔,岂是自己能掺合的?「李先生,我不知您是否是听了元元殿下吹嘘了我的本领,」曹天元叹道:

    「可外头的说辞多有夸大,我虽与城中一些显贵有些交集,但也只是帮人看看家宅风水,人家擡爱,叫我一声大师,那林康年,林大人何等人物?我如何能劝得动?」

    「是吗?」李明夷笑道:「可据我所知,林康年可是相当尊敬你,对你堪称言听计从,私下里甚至称呼你为「国师』!」

    他怎麽知道!?

    曹天元瞳孔微微收缩,脑海内念头急转,却还是一脸迷惑地说:

    「李先生这话太奇怪了,我与林大人已多年未见,至於国师,又是哪里来的谣言?」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点吗?」

    李明夷笑容敛去,有些不耐烦地说出了几个关键词:

    「琳琅郡林家老坟、十年前王琅预言……以及,你半吊子的相师门径。」

    曹天元终於面色大变!

    曹天元这个人的起家史多少沾点运气。

    此人出身琳琅郡,幼年家贫,十岁就外出学艺走江湖,吃了不少苦,却也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某次意外从民间得到了半册古籍,其上记载引气修行之法,以及风水相术相关内容。

    曹天元本身就有修行天赋而不自知,跟着瞎练,竞然意外让他跨入了修行门径……接触到了早已传承断绝的异人中,「相师门径」。

    之後,他凭藉看风水的本事,渐渐有了名声,也赚到了不少钱,可他却不甘心於此。

    因为那本修行古籍中早已写明,看风水是小道,相术才是大道。

    更将天下人的诸多面相,总结为诸般类型,利用得当,甚至可以借诸相为己用,令自身逢凶化吉,有种种玄奇手段。

    彼时。

    琳琅郡守林康年接连走背字,时运不济,霉运连连,正处於人生最低谷。

    听说本地有个风水先生厉害,便请了曹天元见面,结果曹天元凭着半吊子相术,还真看出点东西,帮助林康年重修祖坟。

    也不知是真起了作用,还是恰好赶上了。

    祖坟修好,林康年时来运转,竟真被一纸调令升官入京。

    曹天元也因此得以跟随进入神京。

    林康年因此对其心悦诚服,不惜重金,请求曹大师继续指点。可曹天元有苦自知,他那相术纯半吊子,所谓指点也是连蒙带猜,拗不过对方请求,他一咬牙,觉得林康年最近鸿运当头,怎麽选都不会错,所以直接让他去抱彼时还不是右相,同样处於人生低谷的王琅大腿…

    结果真让他蒙对了……王琅很快被胤帝提拔入中书省,从此成为文臣首领。

    而林康年也因此跟着扶摇直上,进入了「王党」的核心。

    因为这两次战绩太玄乎,林康年对曹天元彻底服了,尊为「国师」,对其可谓言听计从。

    曹天元则怕自己遇到真行家露馅,所以「天机」为由,表面上与林康年关系一般,也只为林康年一个大人物出谋划策,平常只停留在与一般的权贵交往的社交圈中。

    之後这十来年,林康年每次遇到无法抉择的大事,都来请他指点迷津。

    曹天元不敢乱指挥,只含含糊糊给出一些说法,让对方自己悟……而林康年本人既有能力,又抱上王琅大腿,自然是步步高升……这反而愈发让其对曹天元感激佩服。

    「你虽也是异人,得了相师门径,但这些年受限於传承,一直卡在登堂无法寸进,倒是林康年不断给你输送财富,暗中帮你解决一些事,让你过的无比舒服。」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般的好运气,真让人嫉妒。」

    曹天元目光闪烁不定,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些,但你们的事涉及的层面太大,林康年不可能……」

    李明夷打断他,道:「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曹天元板着脸道:「你莫非以为知道了这些,就可以让我听话?还是说,你觉得将这些话告诉林康年,他就会相信你?离我而去?」李明夷表情古怪道:「你想多了,我真没想过用告密来威胁你……」

    顿了顿,他叹道:「这样吧,你既然是相师,不妨来看一看我的面相,看我接下来是倒霉还是无碍,再决定是否助我。」

    曹天元笑了。

    他正有此意!

    他的确是半吊子,但这些年通过林康年不断搜集残存的相师修行典籍,也的确涨了不少本事。此刻也想让对方认识下自己的厉害,找回场子,甚至拿捏对方,捞取好处。

    当下也定睛观察李明夷面相。

    眼窝中,双瞳里,开始有漆黑的漩涡缓缓旋转。

    李明夷不躲不避,只是饮茶。

    他也好奇这个世界的相师是否能看破自己的伪装,毕竟相术不涉及到神魂层面,神女的屏蔽天机未必奏效。

    片刻後,曹天元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面色苍白,宛若见了鬼一般:

    「你……你怎麽是个死人!?你该早死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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