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之数,分作「生」与「成」,乃是筑基修行的道秘奥旨。
在场诸多真传,个个都是宗字头里头的顶尖道材,却无一人可得传授,悉数掌握。
原因无他。
五行之数蕴涵大小衍变之意,生数为先天,成数为後天,极为玄奥,幽眇莫测。
其微言大义,并不能以文字相传,众口相承。
除非是那等道慧天成,浑金璞玉的妖孽之辈,自行从法诀行功,真运化之间参悟本元,否则难以窥得只言片语,一鳞片爪。
【识蕴天】外,一众太符宗真传听闻姜异愿意开讲五行之数,不禁把此前质疑抛之脑後。
这位姜道子所展现出来的道慧天分,着实匪夷所思,远超其本身的境界修为。
「道子凝就至等,大洞玄幽玄幽,变易五行。」
顾长岭面露傲然之色,冷冷望向太符宗方向:「尔等竟以为道子使诈方能拿下斗法,可笑!
待道子飞举筑基境之後,试问诸位谁能抗手?」
袁逍亦是扬起眉锋,双目泛起神光,宛如箭矢犀利:「我宗得道子,定然大兴!谁还有所怀疑,不妨再入【识蕴天】自取其辱!让太符宗彻底传为笑柄!」
见到姜异亲自演示五行变化,镇住全场,先天宗的几位真传顿时挺直腰杆,争相出言奚落。
性子最为桀骜的越子期忍不住嗤笑:「我宗道子已登金位,晋升真君。三百载後,罗天论道,与季扶尧一较高下。
你宗道子未必能熬到那一日。」
封元眉心一闪,元关喷出烈烈光华,须臾凝成一杆长戟,擎在掌心:「顾师兄有伤在身,你那一场胜之不武。
真有本事,可敢与我斗法?」
越子期横眉冷眼,毫无惧意:「久闻先天宗离峰,主修【火德】,我正想领教一二,开开眼界。」
长天之上,双方唇枪舌剑,眼看又要再起干戈。
高踞上首的广照净海真君轻哼一声,周遭天地顿时一震,细如牛毛的无量毫光向下刷落。
封元与越子期未曾来得及做出应对,身形俱是僵硬,接连失去五感。
仿佛被困入琥珀当中的蚊虫,当即不再动弹。
「本君既是法会裁正,诸位真传理当听从。倘若还想接着斗法,等此间事了,再下战帖也不迟。」
双方真传顷刻收敛气机,变得「乖巧」起来。
真君在上,确实轮不到他们这些「小辈」放肆!
广照净海真君并未移开目光,仍旧平静注视熟谙五行之法的姜异。
这位先天道子着实不凡,初入筑基的宗字头真传,光是参悟「五行变化」就要耗费百载有余。
至於後续的「五行生成」,更是难如登天,必须炼就五法方才可能一通百通。
「莫非,先天宗的显幽冥玄道君,果真洞见未来,择中真君种子?」
广照净海真君暗暗思忖,南瞻洲虽是八宗治世,但真正有望合道统气数,洲陆气运的宗字头,并不算多。
就【魔道】这边而言,太符宗、先天宗、浑沦宗隐隐有着执牛耳之势。
近千年来,局势变幻。
浑沦宗上代道子蔺如最早登位,却被【仙道】太素宫设计,失陷於宇外大天,并未笑到最後。
先天宗的宁和初後来居上,且野心勃勃,意欲借道【土德】,染指【社】位。
同样也被【仙道】打压,毁坏道途,无奈兵解转世。
反而是不声不响,闭守溟沧大泽的张元圣一举功成,空证【神】。
「本以为大局已定,太符宗要扛起八宗气数,以战【太阳】,如今一看,尚有悬念。」
广照净海真君深知,越是道行高深的上修,看待事物越加长远。
或者换个说法,修者上下之分,本就在於眼界,而眼界高低,又取决於修为。
练气修士寿不过三百,再怎麽思虑身前身後事,也超不过这个年限;
筑基真人能活五百载,又有五世之泽,想要历经千秋易如反掌,却也只能看到千年之远,无法再往後了;
唯有真君居於金位,不朽不灭,可算半步长生,方能跳出棋盘,成为那只落子之手。
就拿仙魔两座道统之争来说,南瞻洲八宗迎战【太阳】。
这桩事落到练气眼中,无非便是看哪家道子更快登位,合了八宗气数,抗衡季扶尧。
可在筑基真人看来,此为道途择选之难题。
所以宁和初会冒大不冲击隐世万载的【社】位。
张元圣更是潜牙伏爪忍受,苦等时机到来,空证【神】。
但对广照净海真君这等散流而言,实则哪家道子登位都没什麽妨碍。
重点是谁合八宗气数,谁开万古魔劫!
倘若最终统率八宗的【魔道】中人,未能胜过季扶尧。
【仙道】当兴万载的言必定应验。
如此一来【魔道】运竭,再被压制五千年。
「但凡归於【魔道】之下的真君,恐怕就是大祸临头,一损俱损的下场。」
广照净海真君轻叹,阎浮浩土四方道统,【佛道】与【妖道】便是前车之监。
前者是被仙魔合力打落,後者则沦为季扶尧登【太阳】金位,建立显世功业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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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冠削羽,斩龙除凤————皆是逮着北俱洲【妖道】下刀子。
使得阎浮浩土,资历最老道君的那条老龙有苦说不出。
广照净海真君叛出【佛道】,闰走【魔道】,所求无非两者。
一是从位求金,明哲保身;
二是押注道统,以避大劫。
仙魔道统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成真君,便是耗材,连棋子都当不了。
站队出错,更是万劫不复,兵解转世再求一世的机会都难得到。
「唯有靠向赢家那一方,才可能安稳度过。」
广照净海真君心绪流转之间,置身於【识蕴天】的姜异,已经讲完五行之数。
「一六共宗水,二七同道火,三八为朋木,四九为友金,五十同途土————天数为阳,为奇;地数为阴,为偶。
万物生成演化,莫不囊括其中。」
姜异将袖一摆,负手在後,真君开辟的【识蕴】天,让他不必受境界修为所拘。
只需将大洞玄幽真一运,用手一指,金铁就生出枝芽,长成参天巨木。
再随着念头转过,巨木化为厚重土石,紧接着又变作熊熊焰光。
瞬息之间,物质轮番更易,尽显五行生成之妙。
「好手段!」
余长青原本惨白面色,此刻却是一点点恢复过来,当即抱拳道:「余某输得心服口服!是我这只井底之蛙,不知天地辽阔!」
说罢,他毫无犹豫运起一丛碧芒,将自身罩住。
好似万箭穿心,发出「噗呲」之声。
筑基真人脱形炼质,不再完全依靠修道炉鼎,哪怕首级被斩,法力催化开来,便能恢复如初。
关系根本,以为要害,乃是「道基」!
此为筑基修士的命性交汇之处,不可轻易损毁。
余长青适才言之凿凿,称姜异若能证明道慧比肩筑基,便自斩一世之泽。
真君在上充当裁正,如果出尔反尔,无疑更丢太符宗颜面。
那丛碧芒击穿修道炉鼎,进发隆隆巨响,仿佛参天巨木被伐断倒下。
整座【识蕴天】内,皆被翠绿侵染,浓郁生气四散开来。
「原来这就是道基————」
姜异眸光凝定,一瞬不瞬注视余长青自斩。
他凝就至等真,登顶练气干二重,功行修为已然进无可进。
接下来就要铸就道基,好将自身托举飞升,迈向更高层次。
但对於这一步,百样人有百种法,并不拘泥定式。
观摩旁人道基,有益於後面伏请天书,进行推衍。
「筑基境————原来是一方天地」?」
姜异目光闪烁,浮现出一丝欣然之色。
经过他仔细揣摩,终於洞悉「道基」之实。
练气修士真融聚,法力生成,命性交汇,终成「道基」。
宛若一把钥匙,唯有铸就道基,才可能打开筑基之门,踏足那方殊胜妙境。
「难怪我接引金性入体,飞至太虚,觐见祖师的时候,曾经闯入过不可知之地,那里宛若仙境————」
姜异恍然大悟,练气十二重上,便是筑基境。
代表着修士步步登高,鱼跃龙门,脱形炼质,最终升仙。
迈入筑基境前,修士命性混沌,泾渭分明。
纵然法力再雄浑,体魄再坚固,却都有尽时。
须得命性交融,道基浑然,获得天地垂青,大道响应。
从此道法生灵,呼风唤雨,召雷策电,手段无穷。
「因而,筑基又叫「入道」,意思是迈过修行门槛。」
姜异忖度之下,只觉大有收获。
他在长明天池就时常深思冥想,自身该如何铸就道基。
至等真,一元法力,十全圆满圣王命格————方方面面,皆已达到极致!
按理来说,铸就道基不过等闲尔。
但坏就坏在积蓄深厚,底蕴隆重上面。
让姜异铸就道基,需要面临一道古今最难过的「凡质壳关」。
如若不能蜕去凡浊气,如何入道称仙真?
「猫师说要用子午火」,所以才要去【聚窟洲】。
但采到子午火,烧开壳关,如何铸成与我最为契合的道基,这也是一层阻碍。」
姜异徐徐收回目光,意犹未尽。
通过余长青自斩道基,折损一世之泽,他大概明白了,甭管真也好,命性也罢,终究是「虚」。
练气修士若要攀过十二重,飞举筑基境,必须用一件天地生养的实物寄托。
等若架起登天长梯,扶摇直上九万里!
「以奇物为本命,铸就根本道基————猫师、陆师皆未提过。」
姜异感到疑惑,这种修行秘要按理来说,应该提前告知,便於寻找才对。
「莫非因为————【倒悬】杀剑?」
他心念一闪,眼底浮起了然。
是了,本命奇物干系道基,至关重要!
玄妙真人与陆真君岂会疏忽!
必定是自己身上已有一件,所以这两位才会提都没提。
「【倒悬】杀剑,毫无疑问,用它铸道基最合适。
此剑能辟阴阳,分五行,所向披靡,凶戾至极————但用剑器作本命,怎麽看都是剑修才会干的事儿。」
姜异腹诽,他可从未自称是剑修,【剑道】败於【佛道】,被施加「完劫」、应劫」之说。
导致剑修个个都疯得厉害,动辄就要与人相争。
目前只有小乔姑娘稍稍正常,像中乙教的玄阐子,据说已经被三岭四水搅翻天了。
「不过剑修和【少阳】倒很相配,後者意象分别是初生」之相,消长」之道,兼纳」之德,光泽」之行。」
姜异面色略有古怪,只要打不死【少阳】,其实力提升就会越发迅猛。
剑修同理,只要这回留有一口气,下次再斗法,必然更凶狂。
「所以,太符宗此前想用中乙教玄阐子去接【少阳】,居然是在情理之中,合乎道论「」
。
余长青哪里晓得,他自斩道基的过程,竟然叫姜异参悟虚实相依,本命寄托的奥旨秘要。
他跟跄着站稳身形,勉力维持法力,拱手道:「余某以一世之泽给道子赔罪,还望道子海涵。」
姜异只是淡淡一笑,飞出【识蕴天】。
余长青此番助他扬名,应当好生感谢才对。
之前剑斩【雷枢】,纵然广为流传,但听上去过於荒谬,难以令人深信。
这趟鸿水法会,反而能自己这个先天道子威望大涨。
姜异遁出小界,立足中天,长风卷起法衣,大袖飘摇,俨然如仙真。
广照净海真君看过来,心中浮现一念:「也许,太符宗张元圣未必能够顺遂相合八宗气数————」
随後,金钟大鸣九次。
震得鸿水惊涛拍岸,乱石穿空。
待到余音袅袅尽了,广照净海真君缓缓出声,宣布结果:「此番鸿水法会,先天宗为胜者!」
话音甫落,中天之上,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筑基境内,众多长驻於此的修士纷纷动容,神色各异。
更高处的溟溟太虚,充塞十方的灰袍道人露出一丝极淡笑意:「元祚道兄,你们太符宗除去张元圣,也没甚麽出众的道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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