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点了根烟,火光在风里抖了抖。
“瓦西里和瓦西里那边的人先盯着,黑海厂的人也得盯着,图纸进库以后,咱们这边会继续接,暂时不用你管。”
彪子抱着一只木箱从舷梯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嚷。
“俺也去,俺也去以为这趟出来得狠狠干一仗,结果全是纸,纸还比枪沉。”
赵刚扫了他一眼。
“沉你也得抱稳,里头那点东西能顶你十条命。”
彪子咧嘴一笑,往李山河那边凑。
“二叔,咱这回算是把苏联的底裤都扯下来了吧。”
李山河没接他这句,只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少扯淡,先把货点完。”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山河,你先回家,后头的事我来扛。黑海那边拖船的口子还没彻底打开,费多罗夫那边也得盯着,别叫人把文件口子咬回来。”
李山河抬眼。
“彼得森呢?”
老周把烟头掐了。
“人在港岛还没死心,英国那边也有人闻着味儿往里掺,你这回不光是买船,还是把一条线砸实了,谁都想过来摸一把。”
“摸一把可以。”
李山河把合同塞进皮包里,手指在皮面上点了两下。
“谁敢往里掏,我就把他手剁下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搬箱子的军方人员。
“你这脾气,往后少用在自己人身上,多用在外头。”
李山河没吭声,只把目光往跑道尽头扫了一圈。
“我先回朝阳沟,家里那摊得稳一下。”
老周嗯了一声。
“该回就回,你在外头折腾这么久,也该抱抱孩子了。”
李山河到家那天,天已经压黑了,院门口的灯泡晃着黄光,院里还飘着炖酸菜的味道,田玉兰正抱着小的哄,见他进门,先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圈却先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李山河把大衣一脱,先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东西办妥了,没耽误事。”
田玉兰没接那句,只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先抱着,手都凉了,别碰我。”
李山河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肩膀一下就松了下来,连说话都压低了些。
“叫啥名,定了没。”
田玉兰拿围裙擦了把手。
“你不在,谁敢定。”
屋里头,四妮儿正趴在炕桌上算账,听见动静立马抬头。
“二哥,家里这几天都安稳,鹿场那边也没出岔子,魏向前昨晚还打来电话,说哈尔滨那边的货都在走,三驴子去苏联那头了,嗒莎怀上以后,人也稳当不少。”
李山河把孩子往臂弯里托了托。
“那就行。”
四妮儿盯着他,忽然问。
“二哥,你这回去苏联,没惹出啥大事吧。”
李山河抬眼看她。
“事大不大,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四妮儿一听这话,立马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你又开始吊人胃口了。”
彪子把枪靠在门边,拎了个板凳坐下,三口两口把热饼子塞进嘴里。
“俺也去,俺也去就知道二叔这趟回来,身上都带着洋味儿,俺也去都闻见了。”
田玉兰把汤盆往桌上一放。
“先吃饭,吃完再扯。”
屋里一时只剩碗筷碰响的动静,李山河坐在炕沿上,手里抱着孩子,眼神却一直没闲着,院里那条狗来回跑了两趟,门外也没见生脸,才算把那口气彻底放下。
夜里,孩子睡了,李山河刚把炕桌收拾利索,屋里那只旧座机就响了。
铃声急,连带着窗纸都跟着抖。
四妮儿先去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往李山河那边看。
“二哥,港岛来的,找你。”
李山河伸手接过,刚把听筒贴到耳边,宋子文那边就压着嗓子开了口。
“李总,卢布动了。”
李山河把孩子轻轻放到褥子里,转身出了里屋。
“说。”
“莫斯科黑市今天先跳了一截,接着又往下砸,港岛这边有人在抢美元,东京账户那边已经开始抽风,别列佐夫斯基刚才也来电报,说苏联那边的消息不对劲。”
李山河站在屋檐下,借着门口那点灯光点了根烟。
“跌多少。”
“开盘就先掉,后头更狠,港岛的几个盘子已经开始挤兑,咱们之前铺进去的那几笔头寸,浮赢已经起来了。”
李山河吐了口烟,眼神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盯死了,别急着平。”
宋子文那头顿了一下。
“李总,这回不是小波动,像是有谁在往里头砸,砸得还挺狠。”
“砸得越狠越好。”
李山河把烟头在门框边按灭。
“咱们等的就是这口。”
他挂了电话,回屋时,彪子还没睡,正坐在炕边拿笤帚杆子比划,见他进来,立马抬头。
“咋了二叔,港岛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李山河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卢布开始掉了。”
彪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俺也去,俺也去就知道那帮老毛子兜里没啥好汤,早晚得翻。”
李山河没接话,只把账本翻开,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回不是翻,是塌。”
第二天一早,哈尔滨那边的电话就没断过,魏向前的声音一拨比一拨紧,三驴子从苏联打回来几封电报,字里行间都透着急。
“李总,黑市那边疯了,美元一到手就有人抢,卢布兑黑市汇率今天又往下砸了一截。”
“别管砸多少,盯住咱们的盘子。”李山河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摊着一张港岛来的报表,“有多少平多少,别贪到最后把自己埋了。”
宋子文隔着电话喘了口气。
“已经平了一部分,账面上的钱开始往回滚了,李总,你这步走得太早了。”
李山河把笔帽咬开,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不是我走得早,是他们挨得晚。”
话音落下没多会儿,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彪子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摞报纸。
“二叔,港岛那边都传开了,苏联那点玩意儿往下掉得跟雪溜子似的,俺也去看不太明白,可他们都说,咱们这回要发大财了。”
李山河抬起头,伸手把最上头那份报纸抽过来,扫了一眼头版,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才刚开始。”
魏向前站在桌边,喉咙都有点发紧。
“李总,照这个势头,咱们之前那两千万美金的底仓,怕是要翻好几倍。”
李山河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不是几倍,按现在这跌法,得往十倍上看。”
屋里一下安静了。
彪子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地上。
“俺也去,这么邪乎?”
李山河靠回椅背,盯着窗外那片发白的天。
“你记住,钱这玩意儿,有时候不是挣出来的,是别人往外吐的时候,你接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港岛那边的电报跟雪片似的往哈尔滨飞,宋子文的语气一天比一天沉,到了第三天,连他都开始发虚。
“李总,账上现在不是两千万了。”
李山河刚从外头回来,手上还带着冰碴子。
“多少。”
宋子文那头停了停,像是自己都不敢信。
“差不多一亿六千万,按现在换汇,再滚两把,能碰到两亿。”
院里刮过一阵风,树上的雪往下扑簌一阵,李山河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四妮儿从屋里探出头。
“咋了,二哥。”
李山河抬手把围巾扯开,脸上没啥大起大落,只是眼底那点光比平时更沉。
“咱们手里这回,真不是小钱了。”
彪子从门槛那边蹦起来。
“俺也去,两亿,那得多少麻袋装。”
李山河瞅了他一眼。
“你先别琢磨麻袋,回头去哈尔滨,把仓库门都给我盯严实了。”
彪子拍着胸脯。
“俺也去,俺也去一个人能看十个门。”
李山河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只低头把新电报塞进抽屉,手指在抽屉边上停了停,像是想把里面那点热气压住。
隔天夜里,老周亲自打来了电话。
“山河,港岛那边的动静我听说了。”
李山河坐在灯下,眼皮都没抬。
“周叔,您消息够快的。”
老周在那边笑了两声,笑意却压得住。
“快不快的先不说,你这回是真把池子搅翻了。彼得森那边也在动,港岛有人开始查山河国际的资金流向,英国那头也有人递话,说你们的头寸太大,像是要把市场掀了。”
李山河拿着烟,没点。
“让他们查。”
老周顿了一下。
“你有把握?”
“有。”
李山河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外头冷风一灌进来,他眼神反倒更清。
“他们现在越查,越得往里头跳。”
老周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挂了,李山河站在窗边,听着院里狗叫了两声,远处的夜色压得低,像是有啥东西在港岛那边正一点点往前拱。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低声说了一句。
“这钱,才刚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