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楼家的古籍库,建在后院的地底下。
说是古籍库,其实是个地窖。入口藏在假山后面,要过三道暗门,还得拐七八个弯。寻常人就算进了楼家,也找不到这儿。
可沈清鸢不是寻常人。
她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楼望和端着饭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盘腿坐在地上,周围堆着十几卷发黄的帛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她在滇西矿洞里鉴定原石的样子。只不过这次,她鉴定的不是石头,是字。
“吃点儿东西吧。”
楼望和把托盘放在她旁边。沈清鸢没抬头,眼睛还盯着一卷残破的帛书。那帛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玉石的肌理,有些又像山川河流的走势。
“你看这个。”她忽然指着帛书上的一处纹路,“这是不是跟弥勒玉佛背面的秘纹,一模一样?”
楼望和凑过去看。
他眼睛一亮。
“还真是一样的。”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帛书上的纹路慢慢移动,“可这卷帛书,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比我爹收藏的那些老坑原石,还要老上好几辈。”
“楼老爷子说,这是你们楼家祖上从一个破落玉商手里收来的。”沈清鸢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亮得惊人,“那个玉商说,这帛书是他家传了十八代的东西。当时没人信,觉得他在编故事骗钱。可你看这些纹路……”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一靠近帛书,立刻就起了变化。
先是微微发热,接着那些刻在玉佛背面的秘纹,竟然开始发光。光线映在帛书上,帛书上的纹路也跟着亮起来。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对话。
“它在共鸣。”沈清鸢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帛书里记载的,真的是寻龙秘纹。”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些发光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透玉瞳的力量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眼前的纹路开始分解、重组,像是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正在慢慢拼回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
是地图。
一幅用玉纹绘制的地图。
“龙渊。”他脱口而出。
沈清鸢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龙渊。”楼望和指着帛书上最密集的那片纹路,“这些纹路汇聚的地方,就是龙渊。上古玉族的发源地。”
古籍库里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沈清鸢低头看着帛书,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父亲当年,就是为了这个死的。”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楼望和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那不是一句感叹,是一把刀。一把在心里藏了十几年,已经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刀。
“沈家的案子,跟黑石盟有关。”楼望和说,“这一点咱们已经确定了。可黑石盟为什么要灭沈家满门?就为了这卷帛书?”
“不止。”
沈清鸢从怀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小,拇指那么大,通体漆黑,中间有一道血红色的纹路。
“这是我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她把玉佩递给楼望和,“你用它看看。”
楼望和接过玉佩,透玉瞳的力量再次运转。
漆黑的玉佩在他眼中变得透明。他看见了玉佩内部的结构,看见那道血红色的纹路,然后他看见了纹路深处藏着的东西。
一段文字。
用古篆写的,只有八个字。
“龙渊玉母,三玉共鸣。”
楼望和的手猛地一紧。
三玉。
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
这三样东西,正好对应了“三玉”。
“你父亲早就知道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鸢,“他知道龙渊玉母需要三玉共鸣才能开启。所以黑石盟……”
“所以黑石盟要的不是帛书。”沈清鸢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他们要的是三玉。要的是我的玉佛,你的瞳术,还有仙姑玉镯。”
楼望和沉默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
古籍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我找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灭门的仇人。”她说,“找到了才发现,原来我身上一直戴着他们想要的东西。是我……是我给沈家带来了灾祸。”
“放屁。”
楼望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从来不说脏话。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骂人。
“你把事情想反了。”楼望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你给沈家带来了灾祸。是沈家,保护了你。”
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鸢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认可。
“你父亲把弥勒玉佛留给你,不是让你愧疚的。”他说,“他是让你活下去,然后找出来,是谁干的。”
沈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弥勒玉佛。玉佛还在发光,温润的光芒映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还在跳动。
“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苦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所以我要找出龙渊玉母。”她说,“不是为了什么宝藏,是为了让黑石盟的人知道,他们当年杀错人了。沈家的人,还没死绝。”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楼望和听出了里面的狠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好像是夜郎七,又好像是父亲楼和应。说的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武功最高的人,也不是心机最深的人。是那些已经没有退路,却还咬着牙往前走的人。
沈清鸢就是这种人。
“行了,先吃饭吧。”楼望和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人是铁饭是钢,就算要找龙渊玉母,也得有力气走路不是?”
沈清鸢看了看托盘里的饭菜。
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壶酒。
“你做的?”
“我让厨房做的。”楼望和摸了摸鼻子,“我只会煮面。”
沈清鸢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弯的,像是冬天里忽然化开的一小块冰。
“楼望和。”
“嗯?”
“谢谢你。”
楼望和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转过身去翻那些帛书,假装没看见沈清鸢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男人的温柔,有时候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做了。
沈清鸢吃完饭,两个人继续研究那卷帛书。楼望和用透玉瞳逐段逐段地解读帛书上的纹路,沈清鸢就在旁边记录。有些纹路已经模糊不清,需要反复辨认才能确定。有些纹路则是重叠在一起,像是一笔写成的字,却要拆成三笔来读。
“这里。”楼望和指着一处纹路,“这个符号,跟弥勒玉佛第三十七道秘纹完全吻合。但它的走向不一样,是反的。”
“反的?”沈清鸢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楼望和想了想,忽然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符号。一个正的一个反的,放在一起,竟然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镜像。”他说,“帛书上的纹路,跟玉佛上的纹路,是镜像关系。就像是照镜子,左边变成右边,右边变成左边。”
沈清鸢的眼睛亮了。
“所以单看玉佛,只能看到一半的秘纹。单看帛书,也只能看到一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
“完整的寻龙图。”楼望和接上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兴奋。
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如果秘纹是镜像,那就意味着,当年刻下玉佛的人,和绘制帛书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势力的两个人。他们故意把秘纹分成两半,藏在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
除非,这个秘纹指向的秘密,太过重大。重大到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单独掌握。
“龙渊玉母。”沈清鸢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盯着纸上那个完整的图案,透玉瞳的力量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图案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分解,每一道纹路都变得清晰无比。他看见了山脉的走向,看见了河流的弯曲,看见了一片被群山环绕的盆地。
盆地的正中央,有一个点。
那个点在发光。
不是透玉瞳的光芒,而是图案本身的光芒。淡淡的金色,像是一滴凝固的琥珀,又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楼望和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什么?”
“龙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就在昆仑玉墟的最深处。不是圣殿,是比圣殿更古老的地方。那里有一道门,门上刻着跟这一模一样的图案。门后面……”
他忽然停住了。
瞳孔猛地收缩。
透玉瞳的光芒剧烈颤动,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楼望和!”沈清鸢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楼望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
“有人。”他说。
“什么?”
“门后面,有人。”
古籍库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沈清鸢的手还扶着楼望和的肩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看见的那个“人”,身上带着某种让他透玉瞳都难以承受的力量。
“是什么人?”
“不知道。”楼望和摇头,“我只看见一双眼睛。很老很老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睁开的两盏灯。”
他顿了顿,又说:“那双眼睛,也在看我。”
烛火在这时候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忽然就灭了。
古籍库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沈清鸢感觉到怀里的弥勒玉佛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温热,是烫。烫得她差点脱手。
然后玉佛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而是一种炽白的、刺眼的光。光芒照在帛书上,帛书上的纹路也开始发光。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图案。
正是楼望和刚才看见的那幅图。
群山环绕的盆地。
盆地中央,一道门。
门后面,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图案中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两盏灯笼。它缓缓转动,看了看沈清鸢,又看了看楼望和。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苍老、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声。
“三玉已现其二。”
“待三玉齐聚,龙渊自开。”
“来寻我。”
光芒消失了。
图案消失了。
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古籍库里重新陷入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沈清鸢才摸索着重新点亮了蜡烛。
烛光照亮了她和楼望和的脸。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刚才那个……”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干,“是龙渊玉母?”
楼望和摇头。
“不是玉母。是守护者。”
“守护者?”
“嗯。”楼望和的眉头皱得很紧,“我爹说过,上古玉族有三宝。龙渊玉母、寻龙秘纹、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玉魂。”
沈清鸢愣住了。
玉魂。
她听过这个词。在沈家的古籍里,在她父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那是上古玉族最神秘的传说,说是有人能将自己的魂魄寄托在玉石之中,历经千年而不灭。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可现在,传说就在她眼前睁开了眼睛。
“他要我们去昆仑。”楼望和说。
“带上三玉。”
“对。”
“可三玉我们只有两样。仙姑玉镯在……”
沈清鸢的话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仙姑玉镯,在滇西。”她说,“可当初咱们离开滇西的时候,我把玉镯留给了秦九真。让他帮我保管,顺便用它镇压那个邪玉矿口的煞气。”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楼望和的话。
“那就回滇西。拿回来。”
说得轻巧。
好像从东南亚到滇西,是去隔壁买包烟似的。
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楼望和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原来有一个人愿意陪她走这么远的路,去拿一样东西,去见一双千年前的眼睛。
“好。”她说,“回滇西。”
古籍库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楼和应站在院子里,看着假山后面走出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身上还沾着古籍库的灰尘,一个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的血丝。
可他们的脚步很稳。
眼神也很稳。
“找到了?”楼和应问。
楼望和点头。
“要去哪儿?”
“滇西。然后昆仑。”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这个执掌楼家几十年的老玉商,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去。”
楼望和没有说话。
楼和应又说:“可我拦不住你。从你第一次摸原石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拦不住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楼望和。
“去吧。楼家的事,有我。”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可楼望和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楼望和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楼和应也没有回头。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槐树上刚刚冒出来的新芽。
“活着回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楼望和站起来,转身走了。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家的大门外。那里,秦九真留下的快马已经备好了鞍,正低着头吃草料。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本章完)
---
哎,这一章写得我手都酸了。古籍库那段,我特意把光线写得很暗,让读者感觉自己也蹲在那个地窖里,闻着旧纸和泥土的味道。楼望和用透玉瞳看见“门后面有人”那一下,我希望读者也跟他一样,后背忽然一凉。
沈清鸢说“是我给沈家带来了灾祸”,楼望和骂她“放屁”那段,我写得很痛快。有时候人就需要被骂醒。不是温柔的安慰,是一记当头棒喝。楼望和就是这种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一个坑。
最后楼和应那一段,我差点写哭了。老父亲知道儿子要去闯龙潭虎穴,不拦,只说“活着回来”。四个字,比四千字都重。
好了好了,我喝口酒去。这一章要是哪儿写得不对,你告诉我。古龙先生嘛,丢三落四的,你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