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废料场在城外十五里。
那地方原来是个采石场,挖了三十年,把山都挖空了,后来废弃了,就成了堆放玉料废渣的地方。几十年下来,废料堆得比原来的山还高,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座雪山。
可那不是雪。
那是无数被切废的、被扔掉的、被认为一文不值的石头。
赵括站在废料场入口,抬头看着那座“山”,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爹就是死在这种地方的。”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
赵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道从眉梢到嘴角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可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年我才九岁,”赵括说,“我娘带我来认尸。矿坑塌了,挖了三天才挖出来。我爹的身子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脸上全是泥,可我认得他那双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跟我的一样。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刻玉刻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刻。”
沈清鸢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那只仙姑玉镯从手腕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玉镯微微发着光,光芒比昨天更亮了。
赵括看见了那道光。
“沈姑娘,你的玉镯……在动?”
沈清鸢低头一看。
玉镯确实在动。不是镯子在动,是镯子里的光在动。那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从镯子的一头流向另一头,循环往复,像是在呼吸。
“它感应到了什么。”沈清鸢皱起眉,“这附近有很强的玉气。”
楼望和闭上眼睛,运转透玉瞳。
他的眼皮下面,眼珠在微微颤动。这是透玉瞳全力运转时的征兆。沈清鸢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楼望和这样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闭了很久。
久到赵括忍不住想开口问他,楼望和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整座废料场,”楼望和的声音有些沙哑,“都在发光。”
“什么?”
“地下有东西。”楼望和盯着那座废料堆成的山,“不是废料。是原石。大量的原石,被埋在废料下面。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那些原石,都是活的。”
赵括的脸色变了。
他是玉师,他当然知道“活的”是什么意思。玉石这一行里,老玉师们常说一句话:好玉是活的。顶级的翡翠,放在黑暗里,会自己发光。放在水里,水会变甜。戴在人身上,玉会跟着人的体温变化,越来越润,越来越透。
那就是活的玉。
可一整座废料场下面的原石,全是活的?
“这不可能。”赵括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下面真有那么多活玉,早就被人发现了。废料场虽然荒了,可这些年不是没人来翻过。捡漏的人,每年都有。”
“他们翻不到的。”楼望和说,“那些原石埋得很深。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废料场深处。
“而且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东西。一层不透玉气的死玉。”
死玉,就是完全没有灵气的玉石。这种东西在玉石行里不值钱,唯一的用处,就是盖在活玉上面,隔绝玉气,不让别人发现。
“是夜沧澜。”沈清鸢忽然开口,“他把活玉埋在下面,用死玉盖住,然后堆上废料。这样就算有人来翻,也只能翻到废料和死玉。没有人会想到,死玉下面还藏着活玉。”
赵括的拳头握紧了。
“他在这里藏了多少?”
楼望和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三千块?”赵括追问。
楼望和摇了摇头。
“三万块。至少。”
赵括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块活玉原石。这是什么概念?整个东南亚一年的高档翡翠产量,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块。三万块活玉,如果全部开出来,足以颠覆整个玉石市场。
“他哪来这么多活玉?”赵括的声音都变了调。
“挖的。”楼望和说,“这些年夜沧澜控制的黑矿口,至少有十几处。每一处挖出来的好料子,表面上说卖掉了,实际上全被他藏到了这里。”
沈清鸢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爹当年查过黑石盟的账目,”她说,“发现夜沧澜名下的矿口,产量高得离谱,可市面上流通的货却对不上。我爹以为是账目造假,现在看来……”
“不是造假。”楼望和接过她的话,“是真的。货都在。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赵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废料场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乌鸦。乌鸦从废料堆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盘旋着,呱呱乱叫。
“好啊!”赵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夜沧澜!我赵括给他做了一百块注胶玉,他连一块真的都不给我。他把真的全埋在土里,让它们发霉!”
他忽然收住笑声,转身就朝废料场深处走去。
“赵师傅!”沈清鸢叫住他,“你去哪儿?”
“去找夜沧澜。”赵括头也不回,“他不是约我今天赌吗?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我赌。”
楼望和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废料场的大门,走进那座石头的坟墓。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废料堆得漫山遍野。白的、灰的、青的、黑的,各种颜色的废石料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坟包。有些废料堆上已经长出了草,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摇晃。
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几层楼高的废料堆,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赵括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就咔嚓咔嚓地响。
楼望和走在中间,沈清鸢在最后。
走着走着,楼望和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
赵括回过头:“怎么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废料。表皮灰扑扑的,上面全是磕碰的痕迹,看着跟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可楼望和把它握在手心里,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块不是废料。”他说。
赵括接过石头,翻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瞪圆了。
石头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绿线。细到什么程度?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看见。
可赵括看见了。
因为他跟玉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的眼睛,就是为了看这种东西而生的。
“这是……龙纹?”
楼望和点了点头。
赵括的手开始发抖。他蹲下来,在地上扒拉了几下,又捡起一块。这一块更小,只有拇指那么大,可上面的绿线更明显了,弯弯曲曲的,真的像一条小龙盘在石头上。
“这不是普通的活玉。”赵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是龙脉玉。”
龙脉玉。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连沈清鸢都愣住了。
她是沈家的后人,从小听着玉石的传说长大。她知道龙脉玉意味着什么。传说中,顶级翡翠矿脉的中心,会有一块“玉王”。玉王周围的玉石,会受到玉王的感染,生出龙纹。这种带龙纹的玉石,就叫龙脉玉。
每一块龙脉玉,都是玉王的子孙。
而玉王,是龙渊玉母的化身之一。
“夜沧澜在这里藏的不是三万块普通活玉,”楼望和站起身,看着脚下这片废料场,“他藏了一条龙脉。”
赵括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着那些带绿线的石头,捡了满满一捧。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清鸢忽然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发烫。
仙姑玉镯的光芒猛地暴涨,从镯子里冲出来,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废料场深处。
光芒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高高瘦瘦的,站在一座废料堆的顶上。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夜沧澜。
他等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赵括把手里那捧石头往地上一摔,大踏步朝那座废料堆走去。碎石从他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得像玉磬。
楼望和和沈清鸢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爬上那座废料堆,站到夜沧澜面前。
夜沧澜看上去四十多岁,其实他已经快六十了。他的头发乌黑,一根白的都没有,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白净,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老人那种浑浊的灰,而是一种冷冷的、像石头一样的灰。被他盯着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原石,正等着他下刀。
“赵师傅,来得挺早。”夜沧澜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我女儿呢?”赵括劈头就问。
夜沧澜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楼望和。
“楼少爷,久仰了。上次在缅北公盘,我就想见见你。可惜你不肯见我。”
“我现在来了。”楼望和说。
“来得好。”夜沧澜微微一笑,“我这里的玉石,你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
楼望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龙脉玉。你藏了一条龙脉。”
夜沧澜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眼力。”他说,“不愧是赌石神龙。一眼就看出我这废料场下面有东西。可你知不知道,这条龙脉,是谁的?”
楼望和没有回答。
夜沧澜自己说了出来。
“是你们楼家的。”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楼望和脑子里炸开了。
楼家的?
“一百二十年前,”夜沧澜说,“楼家的先祖楼云鹤,在昆仑山发现了这条龙脉。他开采了三年,挖出了无数极品翡翠,楼家就是靠这条龙脉起家的。”
楼望和的心在下沉。他知道楼家祖上阔过,可他从没听说过龙脉的事。楼和应也从没跟他提过。
“后来呢?”他问。
“后来矿塌了。”夜沧澜说,“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眼红楼家的龙脉,暗中破坏了矿道。楼云鹤被埋在矿里,龙脉的入口也塌了。楼家从此衰败,虽然还撑着玉石世家的名头,可再也没找到那条龙脉。”
他看着楼望和。
“你知道当年破坏矿道的人是谁吗?”
楼望和的拳头握紧了。
“是我夜家的先祖。”
夜沧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夜家跟你们楼家,一百二十年的恩怨。你爷爷那一辈,我父亲那一辈,一直在争这条龙脉。争到最后,谁也没赢。龙脉埋在地下,谁也找不到。”
“直到你找到了。”楼望和说。
夜沧澜点了点头。
“我花了三十年。三十年,我踏遍了昆仑山的每一寸土地,翻了楼家所有的古籍残卷,终于找到了当年矿道的遗址。龙脉还在,玉王还在。”
他伸手指向脚下的废料场。
“我把它们搬到了这里。三万六千块龙脉玉,一块玉王。全在这里了。”
赵括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搬就搬了,关我什么事?你抓我女儿干什么?”
夜沧澜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干什么?”
“开玉王。”夜沧澜说,“龙脉玉我可以自己开,可玉王不行。玉王是活的,它会自己选择谁来开它。我试了三年,换了十几个玉师,谁也开不了。玉王不认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楼望和身上。
“后来我听说缅北出了个赌石神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看透原石的表皮。我就知道,开玉王的人来了。”
然后他看向沈清鸢。
“沈家的丫头,你手里那只仙姑玉镯,是开启玉王的钥匙。弥勒玉佛里的寻龙秘纹,是找到玉王的地图。你们两个,加上赵括的手艺,三玉合一,才能打开玉王。”
沈清鸢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沈家满门?”
夜沧澜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的事,不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
“我说,沈家的灭门,不是我夜沧澜做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你父亲沈鹤亭,当年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清鸢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夜沧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了过来,“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看看日期。”
沈清鸢接住信,拆开。信纸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信上的字迹她认得——那是她父亲的字。一笔一划,方正有力。
信的落款日期,是沈家灭门前三天。
信上只有四行字:
“沧澜兄:龙脉之事,我已查明。害我沈家者,另有其人。三日后,当面详谈。鹤亭顿首。”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这封信……”
“这封信是你父亲死前三天写的。”夜沧澜说,“他说另有其人。可我等到今天,也没等到他当面跟我详谈。等来的,是沈家满门被杀的消息。”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夜沧澜张开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
一支弩箭从废料堆后面射了出来。
箭来得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箭的目标是夜沧澜。
夜沧澜侧身一躲,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地上,箭尾嗡嗡作响。
“谁?!”
废料堆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
十几个黑衣人,从废料堆后面涌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个,摘下面罩。
赵括看见那张脸,失声叫了出来。
“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