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楼望和与沈清鸢就出了门。
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扮作走街串巷的玉器贩子。楼望和背着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普通玉件,沈清鸢则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一些干粮和水。
钱家老宅在城外二十里处的钱家村。那地方偏僻,山路难行,寻常商贾不会去,倒是方便藏身。
两人雇了一辆骡车,沿着山道慢慢走。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话不多,只问了一句“去钱家村走亲戚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偶尔抽一鞭子,催那匹老骡快些走。
山路颠簸,沈清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昨晚一夜未睡,此刻倦意上涌,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三临死前的样子,还有那块刻着秘纹的玉。
“想什么呢?”楼望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清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想钱三。”她道,“他临死前指着那块玉,是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他哥哥的事。”楼望和道,“钱有财见过一块同样的玉,钱三又藏着一块。这说明钱家兄弟和这秘纹有关系。”
“可有什么关系呢?”沈清鸢皱眉,“钱家世代玉工,手艺不错,但从来没听说和什么秘纹有过牵扯。钱有财三年前死了,说是畏罪自杀,可现在看来,死得蹊跷。钱三又被人灭口……他们家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道:“到了就知道了。”
骡车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小村口停下。老汉回头道:“钱家村到了。你们要去哪家?”
“钱有财家。”楼望和道。
老汉愣了愣,脸色有些古怪。
“钱有财?”他道,“那个三年前死了的?”
“对。”楼望和道,“他家里还有人吗?”
老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有是有,就剩一个老娘和一个傻闺女。那老婆子眼睛不好,闺女脑子不清楚,可怜得很。你们找她们做啥?”
“我们是钱有财生前的老朋友。”楼望和面不改色道,“听说他死了,来看看他家里人。”
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问,指了个方向:“往里走,第三家就是。门口有棵大槐树的。”
楼望和给了车钱,两人下了车,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
钱家村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多是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更显得荒凉。
走到第三家,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院子。
院子是篱笆扎的,歪歪斜斜,里面三间土房,一间塌了半边,另外两间也破旧不堪。院门口蹲着一条瘦狗,看见人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便又趴下了。
沈清鸢站在院门口,心里有些发酸。
这就是钱三的家。
钱三在商会作证时,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说话时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心虚。她当时只当他是个贪财的小人,却没想到他的家境如此破败。
“有人吗?”楼望和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眼睛半眯着,像是看不清东西。她扶着门框,颤巍巍地问:“谁……谁啊?”
“大娘,我们是钱三的朋友。”沈清鸢上前一步,柔声道,“来看看您。”
老妇人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三儿的朋友?”她喃喃道,“三儿的朋友……三儿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沈清鸢心里一紧——钱三的死,她应该还不知道。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老妇人,轻声道:“大娘,咱们进屋说。”
老妇人点点头,任由她扶着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窗户用破布堵着,透不进多少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家什,土炕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脏兮兮的衣裳,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是三儿的妹子。”老妇人道,“脑子不好,从小就这样。”
沈清鸢看了一眼那女子,心里又是一酸。
她把老妇人扶到炕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楼望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守着。
“大娘,”沈清鸢轻声道,“钱三他……”
老妇人忽然抬起头,那双半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三儿死了,对不对?”
沈清鸢愣住了。
“我……我昨晚做梦,梦见三儿浑身是血,站在门口看着我。”老妇人的声音发颤,“我叫他,他不应,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就走了……走了……”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沈清鸢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哭了一会儿,忽然擦擦眼泪,看着沈清鸢。
“姑娘,你是谁?”
“我……”沈清鸢顿了顿,“我是钱三的朋友。”
老妇人摇摇头:“三儿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是为他那块玉来的吧?”
沈清鸢心里一惊。
“大娘……”
“那块玉,是三儿他爹留下的。”老妇人道,“他爹临死前,把它交给有财,说有财是长子,该拿着。后来有财死了,三儿就把它收起来了。三儿说,那块玉不能丢,丢了会出大事。”
她看着沈清鸢,那双半瞎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锐利。
“三儿把那块玉给你了?”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接过玉,用手摸索着上面的纹路,摸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是这块。就是这块。”
她把玉还给沈清鸢,道:“姑娘,你既然能拿到这块玉,说明三儿信你。那你告诉我,三儿是怎么死的?”
沈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被人杀的。”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杀他的人,是黑石盟的人。”沈清鸢道,“他们想抢这块玉,也想灭口。钱三为了保护这块玉,死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鸢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有财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鸢心里一震。
“有财说,有人要抢那块玉,他不能给。他说那块玉关系到很多人的命,丢了会出大事。”老妇人道,“后来他就死了。他们说他是畏罪自杀,可我知道,他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杀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鸢。
“姑娘,你告诉我,那块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抢它?”
沈清鸢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皱纹和泪痕,看着她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失去儿子和女儿的老人,那块玉关系到一场几十年前的恩怨,关系到沈家灭门案,关系到传说中的龙渊玉母,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老人,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因为这块玉死的。
“大娘,”她轻声道,“这块玉,是一把钥匙。”
“钥匙?”
“对。”沈清鸢道,“它能打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很多人都想知道。所以有人要抢它,有人要毁掉它。钱三保护它,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老妇人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三儿他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道,“他说这块玉不能丢,丢了会出大事。他让我们藏好,谁也不能给。”
她顿了顿,忽然握住沈清鸢的手。
“姑娘,你是个好人。”
沈清鸢一愣。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老妇人道,“你的手很暖,你的心很软。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没有嫌弃我们穷,没有嫌弃我们脏。你是真心待我们的。”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
“三儿把玉给你,是对的。”老妇人道,“你拿着它,去做你该做的事。替三儿报仇,替有财报仇,替那些死在这块玉上的人报仇。”
沈清鸢握着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娘,我会的。”
老妇人松开手,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有财死前,留下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清鸢。
“这是他藏起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让我藏好,说以后会有人来拿。”
沈清鸢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玉纹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钱家三代秘传,传子不传女。
沈清鸢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全是各种各样的玉纹——有自然形成的纹理,有人工雕刻的纹路,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每一页都有详细的说明,标注着出处、含义、用途。
翻到中间,她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纹路——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
旁边写着:此纹名“寻龙”,传为上古玉族秘纹,可指引“龙渊玉母”所在。纹分九块,散落各处,得全者可开龙渊。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线索。
“大娘,”她抬起头,声音发颤,“这本册子,太重要了。谢谢你。”
老妇人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有财的遗愿。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拿,我就一直等着。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沈清鸢把册子收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我走了。等我办完事,再来看您。”
老妇人点点头,忽然又道:“姑娘,那傻丫头……”
沈清鸢看向炕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子。
“她叫钱小丫,是三儿的妹妹。”老妇人道,“她脑子不好,但人很乖。我老了,眼睛也瞎了,不知道还能照顾她多久。姑娘你如果有办法,能不能……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清鸢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炕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傻丫头。
那丫头二十来岁,长得很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沈清鸢仔细听,发现她念的是一串数字,反反复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丫,”沈清鸢轻声道,“你念的是什么?”
钱小丫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
“玉……玉……”
她伸出手,在沈清鸢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沈清鸢愣住了。
那圈画得歪歪扭扭,但她看出来了——那是“龙渊”两个字的一部分。
她回头看向楼望和,楼望和也走了过来,蹲下看着钱小丫。
“小丫,”他道,“你知道龙渊?”
钱小丫看着他,又咧嘴一笑。
“玉……玉……好多玉……”
她说着,忽然爬起来,跑到墙角,扒开一堆破烂,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清鸢。
沈清鸢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牌。
玉牌不大,半个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像是边角料做的。但上面刻着一个字:
渊。
沈清鸢和楼望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小丫,”沈清鸢轻声道,“这个,是谁给你的?”
钱小丫歪着头想了想,道:“哥哥……大哥哥……”
“大哥哥?哪个大哥哥?”
“大哥哥……死的那个……”钱小丫说着,忽然哭了起来,“大哥哥死了……小丫看见的……有人杀他……”
沈清鸢心里一震。
钱小丫看见钱有财被杀?
她蹲下来,握住钱小丫的手,轻声道:“小丫,你看见什么了?告诉姐姐。”
钱小丫哭着,断断续续道:“大哥哥……晚上出去……小丫跟着……有人……有人拿刀……大哥哥流血……小丫害怕……小丫跑……”
她说着,忽然紧紧抓住沈清鸢的手。
“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小丫了……小丫怕……小丫跑……小丫躲起来……”
沈清鸢的心揪紧了。
钱小丫不仅看见了杀人现场,还被凶手看见了。她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
“小丫,”她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钱小丫想了想,忽然伸出手,在沈清鸢脸上摸了摸。
“这里……有疤……”
沈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脸上有疤。
她想起一个人。
黑石盟夜沧澜身边,有一个贴身护卫,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那人叫刀疤刘,是夜沧澜的心腹,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
“是他。”她喃喃道。
楼望和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他脸色沉下来,低声道:“黑石盟。”
沈清鸢站起来,看着钱小丫,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却亲眼目睹了哥哥被杀的可怜女孩。
“小丫,”她道,“你愿意跟姐姐走吗?”
钱小丫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茫然。
“跟姐姐走,姐姐保护你。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钱小丫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好……小丫跟姐姐走……”
沈清鸢把她搂进怀里,眼眶发热。
老妇人摸索着走过来,握着沈清鸢的手,颤声道:“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沈清鸢道:“大娘,您也跟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妇人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活了这么大岁数,死了也不亏。你带小丫走,好好照顾她,我就放心了。”
沈清鸢还想再劝,老妇人已经转身,摸索着往炕边走去。
“走吧,走吧。”她道,“别回头。”
沈清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深深鞠了一躬,拉着钱小丫,转身出了门。
楼望和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土房,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佝偻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地方。
出了村子,骡车还在等着。赶车的老汉看见他们带着一个傻丫头,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上了车,沈清鸢靠着车厢壁,看着旁边抱着她胳膊、一脸依赖的钱小丫,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趟,她得到了两样东西。
一本《玉纹录》,一个活证人。
可她也欠下了一笔债。
钱三的命,钱有财的命,还有那个老妇人余生的孤独。
她握紧手里的玉牌,看着上面那个“渊”字,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黑石盟。
夜沧澜。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