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回到绣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前脚刚进后门,陈姨后脚就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了又热的菜泡饭。“你上哪儿去了?下午来了两拨客人找你,一个要订绣品,一个说是记者。我都没敢应,说你出去了。”阿贝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吃。菜泡饭是中午剩的,青菜叶子黄了,米饭泡得发胀,但她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扒完了。陈姨看着她,嘴张了张,想问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前厅。
阿贝把碗洗了,回到里间。她没有开灯,坐在竹椅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莹莹的脸,那半块合上的玉佩,龙华寺的香火,赵坤的名字。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转得她头疼。但她不能不想。养父还躺在水乡的床上,等着钱买药。她出来三个月,攒下的铜板还不够付两个月的药钱。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莫家,一个赵坤,一个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她一个人,一个绣花的女工,拿什么跟赵坤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全是针眼。这双手能绣出《水乡晨雾》,能赚到养父的药钱,但绣不掉莫家的冤屈。她忽然想起齐啸云昨天说的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真相她是知道了。但知道了又怎样?她能做什么?
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里被冻醒了一次,煤油灯早就灭了,窗外的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她把外套裹紧了,又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阿贝正在绣那朵玉兰花的花蕊,陈姨从前厅喊她——“阿贝!有人找!”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像是前厅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阿贝放下绣针,走到前厅。
齐啸云站在柜台前面。还是那身浅灰西装,还是那顶帽子,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你来干嘛?”阿贝问。
“给你送早饭。”齐啸云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酱菜。“昨天你走得急,没吃晚饭。”
阿贝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昨天下午来了一趟,今天一大早又来。他不是莹莹的未婚夫吗?怎么有空往她这儿跑?
“你不忙?”她问。
“忙。”齐啸云把筷子递过来,“但吃早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阿贝没有接筷子。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她的目光不冷,但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齐先生,”她说,“你是莫晓莹的未婚夫。”
“是。”
“那你天天往我这儿跑,算怎么回事?”
齐啸云把筷子放在碗上。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阿贝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我昨天说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真相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齐啸云顿了一下。他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又重新打开,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然后我觉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太安全。”
“不安全?”
“赵坤的人,昨天在博览会上看见你了。”
阿贝的心紧了一下。她面上没有动,但手指在胳膊上收紧了。
“看见就看见了。一个绣花的女工,有什么好看的。”
“你长得跟莹莹一模一样。”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赵坤的人知道莹莹是谁。如果他们在博览会上看到你,回去跟赵坤一禀报,赵坤就会知道莫家当年抱走的那个孩子还活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阿贝沉默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柜台上的食盒,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豆浆的香气混着油条的焦香,在清晨的绣坊里弥散开来,暖融融的,跟齐啸云说的那些话形成一种古怪的反差。
“所以你昨天来找我,不只是替莹莹传话。”阿贝抬起头来,“你是来警告我的。”
“不是警告。”齐啸云摇头,“是提醒。也是——保护。”
“保护?”阿贝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拿什么保护我?你是莫晓莹的未婚夫,我是她失散多年的姐姐。你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齐啸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把食盒推到柜台中间,拿筷子架在碗上,然后退后一步。
“婚约是父辈定的。”他说,“但人在做一件事之前,总得先知道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什么意思?”
“意思是——”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很平,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我帮你,跟莹莹没关系。跟婚约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对。一个姑娘家,被藏了十八年,出来讨生活,养父病在床上。赵坤那种人,不该再找到你头上。”
阿贝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见过的男人不多——水乡码头上那些赤膊的船工,绣坊里来订活的商贩,博览会上的记者和看客。但齐啸云这样的,她没见过。他说话不急不缓,做事有板有眼,明明是个富家公子,却端着食盒站在她这个绣花女工面前,一本正经地跟她讲“这件事不对”。
“你这个人。”阿贝说,“有点怪。”
齐啸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一道刚浮上水面的涟漪。
“哪里怪?”
“哪里都怪。”阿贝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还脆着,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油香。她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你律所没事干?”
“我开律所,又不是天天都有案子。”
“那你今天不回?”
“回。下午回。”齐啸云把帽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你白天别出门。要买什么,让陈姨去。晚上我再过来一趟。”
“晚上还来?”
“给你送晚饭。”
阿贝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吃。她吃得很快,一根油条三口吃完,又拿起第二根。豆浆太烫,她端起碗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你晚上来的时候,”她放下碗,用一种随意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别带豆浆了。我不爱喝甜的。”
齐啸云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就那么一点,跟他刚才红的位置一样。
“好。”他把帽子戴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今天白天补个觉。”
阿贝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确实有一层青。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印子。”齐啸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侧影照得发白,“我昨天注意到了。”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阿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半天没动。陈姨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他走远了,才走出来。
“这个齐先生,什么来头?”
“一个朋友。”
“朋友?”陈姨撇了撇嘴,“朋友会一大早给你送早饭?朋友会盯着你眼睛下面的印子看?”
阿贝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不说话了。她把食盒收拾好,放回柜台下面,然后回到里间,坐在绣架前面。玉兰花的花蕊还没勾完,她拿起针,蘸了蘸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绣。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齐啸云说赵坤的人昨天在博览会上看见她了。如果赵坤知道她还活着,会怎么样?赵坤当年能派人抱走她,现在就能派人再抓她一次。
她放下绣针,从领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玉佩贴着心口,被她捂了一早上的体温烘得暖暖的。她低头看着那半朵莲花。莲花缺了一半,但断口处光滑温润,像是被人用手抚摸了无数遍。
她想起莹莹昨天说的那些话。赵坤,军政界实权人物。莫家的冤屈,十八年没人敢翻。她一个绣花的女工,拿什么去跟赵坤斗?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划船,能绣花,能在码头上把一筐鱼从清晨搬到天黑。她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需要别人保护的娇小姐。她是阿贝。是水乡的船娘,是绣坊的学徒,是那个十一岁就敢跳到河里去救落水小孩的人。
赵坤要来找她,那就来。
她重新拿起绣针。玉兰花的花蕊还剩最后一圈,她一针一针地勾完,然后把绣架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花蕊在阳光里微微凸起,细密得像真的。她满意地看了一眼,把绣架放回桌上,开始接下一单活。
下午的时候,陈姨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阿贝,你过来看。”
阿贝走到前厅。陈姨把一张报纸摊在柜台上。报纸是社会日报,日期是今天。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文字,用红笔圈了出来。阿贝凑过去看。那是一则短讯——“昨日本市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作品《水乡晨雾》作者,经查系冒名顶替。据知情人士透露,该作者并无正规师承,作品系代工完成。主办方正在核实。”
阿贝盯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代工”两个字用黑体加粗,像两把刀子。
“这谁写的?”阿贝问。
“不知道。但报纸是早上出的,现在半个沪上做绣活的都知道了。”陈姨的声音有点抖,“阿贝,这明摆着是有人整你。你那个金奖,是不是碍着谁了?”
阿贝把报纸折好,放在柜台下面。她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弄堂。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巷口有几个陌生人走来走去,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人。其中一个人站定了,往绣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假装看报纸。
阿贝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陈姨,今天不做生意了。”
“怎么了?”
“关门。把前门后门都锁上。”
陈姨的脸色白了。她没再问,转身去关门。阿贝回到里间,把桌上的绣品、工具、账本一样一样收进柜子里。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索。收完之后她坐在竹椅上,从衣兜里摸出莹莹昨天给她的那张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折好,塞进鞋底。
太阳落山的时候,齐啸云又来了。他敲了后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阿贝听出是他,犹豫了一秒,开了门。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只食盒。他进门看见阿贝的脸色,脚步停住了。
“出事了。”
“嗯。”阿贝把那张报纸递给他。齐啸云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坐下来。
“赵坤的人开始动了。”
“这么快?”
“他怕你。”齐啸云看着她,“一个活着的莫家女儿,就是一颗钉子。他当年没能斩草除根,现在更睡不着觉。”
阿贝坐在他对面。两只食盒放在桌上,没有人去碰。里间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你今晚别住这儿了。”齐啸云说。
“那住哪儿?”
“我在法租界有个安全的地方。我送你过去。”
“齐先生。”阿贝看着他,目光很直,“你帮我,到底为什么?”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清炒虾仁、一碗骨头汤。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双筷子,放在阿贝面前。
“先吃饭。”
“你先说。”
齐啸云把筷子摆好,坐直了身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深。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但一时说不清的东西。后来她想起来了,那是水乡的船工们看河面时的眼神——平静的、审慎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你昨天问莹莹,乳娘为什么把你放在码头。”他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了。”齐啸云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乳娘把你放在码头,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捡走你。她选了码头,选了江南方向。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只是为了保命。她是在赌——赌你会被好人捡走,赌你能活下来。”
“所以呢?”
“所以,赵坤当年没做成的事,我不会让他再做第二次。”
阿贝低头看着那碗饭。饭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有一点湿。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烧得很烂,入口就化了。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落在碗沿上,被她用筷子头拨掉了。
“你这人,”她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骨头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饭。”他说,“吃完我送你走。”
阿贝把一碗饭扒完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去里间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就装完了。她背着布包走出来的时候,齐啸云已经站在后门口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弄堂里潮湿的、混着煤烟味的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绣坊。巷子里路灯亮着,光线昏暗。齐啸云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轻。阿贝跟在后面,步子跟得紧。走到巷口的时候,阿贝忽然停住了。
“齐啸云。”
他回过头来。
“你刚才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齐啸云站在路灯下面,灯光从他头顶上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黄的光晕里。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他说。
阿贝没有追问。她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外滩的钟声敲了八下,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