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0809章 双影重叠

    博览会第二日,天放了晴。

    贝贝到得比昨天更早。晨光里,她的蓝布棉袄袖口上又多了一道细密的针脚,是昨夜回去后补的。昨晚从会场回来,她睡不着,就着油灯把《水乡晨雾》的边角又修了一遍,把几处自己不满意的地方重新走了一趟线。灯光昏黄,针尖在绣面上起起落落,她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莫莹莹和齐啸云。

    想什么呢?她问自己。想他们的眼神,想他们看她的方式,好像她身上藏着什么答案。

    可她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到了会场,周掌柜已经在展位前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

    “阿贝,你看。”周掌柜把报纸展开,指着一角,“昨儿个沈老先生接受《沪上晨报》采访,提到你的绣品了。”

    贝贝凑过去看,小小的铅字写着:江南刺绣名家沈继儒在参观江南绣艺博览会时表示,本届参展作品中,有一幅以水波针绣制的水乡风景令他印象深刻,“水波针失传四十载,今见其影,幸甚至哉。”

    “沈老没提你的名字,”周掌柜笑得眼睛弯起来,“但这话传出去,你的绣品今天怕是要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果然,上午九点开馆后,第三展区的人流比昨日多了不止一倍。贝贝被人群围在展位前,有问针法的,有问师承的,有问绣品卖不卖的,还有几位太太拉着她问能不能定制。她应接不暇,嗓子都快说哑了。

    “各位太太小姐,绣品展示期间不售卖,博览会结束后有意者可到周记绣坊联系。”周掌柜挤进来替她解围,又朝贝贝使了个眼色,“阿贝,你去茶歇处歇歇,喝口水。”

    贝贝感激地点头,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廊下,她才发现自己额上全是细汗,蓝布棉袄的后背也洇湿了一片。三月的风一吹,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喷嚏。

    “阿贝姑娘。”

    莫莹莹站在昨天那个位置,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绣迎春花的夹袄,衬得整个人明净温柔。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还捧着一个纸包。

    “我给你带了润喉的枇杷膏。”莫莹莹笑着递过来,“昨晚听你说话声音有点哑。”

    贝贝接过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枇杷膏糖,闻着有股清苦的甜香。

    “谢谢你,莹莹。”

    “别客气。”莫莹莹往廊柱上靠了靠,姿态放松,“今天你的展位可热闹了,我远远看了一眼,人挤人,都没法靠近。”

    “都是沈老先生的抬举。”贝贝含了一块枇杷膏,凉意从喉咙一直滑下去,舒服了许多。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天井里那两株玉兰。一夜之间,花苞又绽开了几分,白色的花瓣从毛绒绒的壳里探出来,像刚睡醒的雏鸟。

    “阿贝,”莫莹莹忽然开口,声音轻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贝贝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养父母在江南。养父前两年打鱼时伤了腰,一直没好利索。养母前年冬天走了。”

    莫莹莹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涌动着什么东西,很快又被压下去:“你一个人来沪上,是为了养父的药钱?”

    “嗯。”贝贝没有隐瞒,“他伤得重,镇上大夫说要动手术,得一大笔钱。我带了养母留下的绣活来,想着沪上机会多,能挣一点是一点。”

    “你养母……也做刺绣?”

    “是。”贝贝的目光落在玉兰花瓣上,想起养母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她教了我很多。水波针就是她教的,她说是她外婆传下来的。不过她从没提过失传的事,昨天沈老先生问我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

    莫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贝贝的侧脸,眉心那颗极淡的红痣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你养母……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贝贝转头看她,有些奇怪她为什么问这个。但她还是回答了:“她说让我把针法传下去,让它活着。”

    “还有呢?”

    “还有……”贝贝顿了顿,记忆里养母枯瘦的手握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她说,阿贝,你出去之后,别跟人说你的身世。娘不知道你亲生爹娘是谁,但能把你放在码头,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娘只盼你平安。”

    莫莹莹的指甲掐进掌心。

    码头。弃婴。半块玉佩。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线在飞速地穿针,把所有的珠子串起来。水波针,红绳,眉心红痣,年龄,容貌……

    “莹莹?”贝贝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莫莹莹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有点晕。”

    “那你快坐。”贝贝扶她在廊凳上坐下,又把手里的枇杷膏递过去,“吃一块,这个甜。”

    莫莹莹接过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可她心里翻涌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她看着贝贝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关切地望着她,那双眼睛明亮坦荡,没有一丝阴霾,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晨雾,清澈见底。

    这是她的姐姐。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可这个姐姐吃了多少苦?在渔船上长大,养母早逝,养父重伤,孤身一人来沪上打拼,住在城南的破阁楼里,连电车的铜板都舍不得花。

    而她自己呢?虽然莫家败落了,但有林氏护着,有齐家暗中接济,有齐啸云一路相伴。她念了教会学校,学了洋文和钢琴,绣活只是消遣,从没为钱发过愁。

    莫莹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

    “莹莹?”贝贝又唤了她一声。

    “我没事。”莫莹莹握住她的手,力道紧了些,“阿贝,你下午还在展位吗?”

    “在的。”

    “我下午来找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先别问。”莫莹莹笑了笑,眼眶微微发红,“反正是个好地方。你来了就知道。”

    贝贝看着她,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头:“好。”

    中午时分,贝贝回到展位,发现绣品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啸云独自一人,没有随从,也没有商会的人陪着。他站在《水乡晨雾》前,双手负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绣面上,一动不动。

    贝贝在几步外站住了。

    她想起昨天初见时的情景,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想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个陌生人。

    “齐先生。”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齐啸云转过身来。近看,他的眉眼比昨日远观时更深邃,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光里几乎发黑。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长衫,外罩深灰马甲,袖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深潭。

    “阿贝姑娘。”他点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昨日人多,没来得及细看。今天特意再来一趟。”

    “沈老先生的谬赞而已,齐先生不必特意跑一趟。”贝贝走到展位内侧,开始整理被翻乱的绣线。

    齐啸云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绣品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贝贝以为他已经走了,抬头一看,他还站在那里,眉心微蹙。

    “阿贝姑娘。”他忽然开口,“你绣这幅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贝贝一愣。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问过。他们问针法、问寓意、问价格,没有人问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绣面,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艘乌篷船。晨雾中,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绣帕子,帕子上的并蒂莲金线隐隐发光。

    “想家。”她说。

    齐啸云的目光从绣面移到她脸上。

    “想我养母。”贝贝的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湖上有雾,她让我把船划到湖心,说想看看水。我划了船,她靠在船头,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一方帕子。那天雾很大,对面的岸都看不清,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停下来,抿了抿唇。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雾。”

    齐啸云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沉稳的、近乎郑重的温和。

    “这幅绣品,”他开口,声音低沉,“卖吗?”

    贝贝摇头:“不卖。这是我养母教我的针法绣的,我要留着。”

    齐啸云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展位上:“如果以后有意出售绣品,或者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这个地方找我。”

    贝贝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齐氏实业”几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她没有拿名片,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齐先生。”

    齐啸云也没有勉强,收了手,又看了一眼绣品,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贝姑娘,你养母教你的水波针,一定要好好传下去。这世上,会这门针法的人不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她伸手拿起来,齐氏实业的烫金字体在指尖微微发涩。她翻到背面,发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潦草而急促——

    “莫家屏风上也有同样针法。”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瞬。

    莫家。莫莹莹。

    她猛地抬头,齐啸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她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下午三点,莫莹莹准时出现在第三展区入口。

    她今天没有带齐啸云,独自一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给展位上的其他绣娘也带了点心。”她笑着解释,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分了一圈,引来一片感谢。最后留了两块,她递给贝贝,朝她眨了眨眼睛。

    贝贝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熟悉的甜香漫开,她忽然问:“莹莹,莫家……是哪个莫家?”

    莫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看着贝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沪上莫家。从前的莫家。”

    贝贝的心跳快了起来:“从前?”

    “嗯。”莫莹莹的声音很轻,“莫家以前在沪上很有名,后来败了。我父亲……被人陷害,家产被抄,我跟着母亲搬到了城南贫民窟。”

    “那你……”

    “我姓莫,莫莹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颤抖,“我母亲姓林,从前是莫家的主母。”

    贝贝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左手小指微微翘起。

    跟她一模一样的习惯。

    “莹莹,”贝贝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莫莹莹收回手,从颈间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纹。断口处同样磨得圆滑,显然也是被人常年摩挲。

    贝贝的眼前一阵发花。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将那根红绳也拉了出来。

    两块玉佩。

    一个断口朝左,一个断口朝右。

    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缠枝莲。

    莫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越流越急。她看着贝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喊出那个她想了整整一天的称呼:

    “姐姐。”

    贝贝呆立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两块玉佩就在她指尖一寸外,几乎相触。她看着莫莹莹满脸的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莫名熟悉的脸。

    姐姐。

    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江南的晨雾,穿过沪上的车马喧嚣,穿过十几年的光阴,落在她耳朵里。

    “我……”贝贝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口。

    “你是莫家的女儿。”莫莹莹上前一步,握住她悬着的手,将那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你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当年你被乳娘抱走,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你没有。你活着。”

    玉佩合拢的瞬间,缠枝莲纹严丝合缝地对接,一朵完整的莲花在两人掌心中绽开。

    贝贝看着那朵莲,忽然想起养母的话——“阿贝,你的名字里有个‘贝’字,你亲娘给你取的。娘不知道你姓什么,但‘贝’字是好的,宝贝的意思。你亲娘一定很疼你。”

    宝贝。

    贝贝。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掌心的玉佩上,顺着缠枝莲的纹路淌下去。

    “莹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莫莹莹哭着点头,“昨天我看见你脖子上的红绳,我就知道了。那种编法只有莫家才有。还有你眉心的红痣,跟我的一模一样。还有水波针——那是莫家祖传的针法,我母亲说,当年莫家的绣楼里,每一代女儿都要学。”

    “莫家……”贝贝喃喃重复着。

    “对,莫家。”莫莹莹拉着她的手,用力握紧,“我们的家。你被抱走的时候才几个月,什么都不记得。可是姐姐,你回家了。”

    贝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靛蓝染料;莫莹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我……”贝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该叫你什么?”

    “莹莹。”莫莹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叫我莹莹就好。我叫你阿贝,还是……”

    “贝贝。”贝贝说,“养母叫我阿贝,可你刚才喊我姐姐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声音。很模糊的,在梦里听到过。好像有人叫我‘贝贝’。”

    莫莹莹的眼泪又涌出来:“是娘。她一直叫你贝贝。”

    “娘……”

    这个字从贝贝嘴里说出来,陌生又沉重。她有养母,养母对她恩重如山。可此刻她心里涌动着另一种东西,一种从血脉里生出来的、滚烫的、不可抗拒的牵引。

    “娘还在吗?”贝贝问。

    “在。”莫莹莹用力点头,“娘一直在找你。她以为你死了,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去江边烧纸。后来乳娘说了实话,她就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可是找不到。谁都找不到你。”

    贝贝闭上眼。

    江南的晨雾在记忆里翻涌。渔船上,养母教她绣水波;湖心里,养父教她打拳;码头上,她拎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养了她十几年的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

    原来她有根。有家。有母亲。有妹妹。

    “带我去见她。”贝贝睁开眼,目光坚定,“带我去见娘。”

    莫莹莹点头:“现在就去。”

    她拉着贝贝的手往外走,贝贝没有迟疑,跟着她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满庭的玉兰花香。周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阿贝你去哪儿”,贝贝回头喊了一句“周姨我晚点回来”,脚步却一步也没停。

    走出博览会大门时,阳光正好。

    贝贝第一次觉得,沪上的春天,暖得让人想哭。

    莫莹莹带她坐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子穿过繁华的霞飞路,拐进一条又一条窄巷,街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贝贝看着街景从洋楼变成石库门,从石库门变成棚户,最后停在城南一片破旧的弄堂口。

    “到了。”莫莹莹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贝贝站在弄堂口。窄窄的巷子,头顶晾着各色衣裳,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煤炉和饭菜的气味。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见莫莹莹,笑了一声:“莹莹回来啦?你娘今天煮了菜饭,香着呢。”

    “张婶好。”莫莹莹笑着应了,拉着贝贝往里走。

    走到第三进,一个更窄的楼梯口。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贝贝跟在莫莹莹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福”字。

    莫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娘在里面。”

    贝贝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

    她伸手,又缩回来。再伸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迟缓而沉重,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内,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旧银簪松松绾着。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眉眼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贝贝看着她。

    她也看着贝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撞,谁都没有动。

    莫莹莹站在贝贝身后,轻声说:“娘,我把姐姐带回来了。”

    林氏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从贝贝的眉心那颗红痣,滑到她颈间的红绳,再滑到她与莫莹莹交握的手上。

    “贝贝?”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喊过这个名字,已经生疏了。

    贝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没叫过这个人,可这个字像是早就长在她身体里,只等这一刻破土而出。

    林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很紧很紧的拥抱。贝贝能闻到她身上皂角和旧棉花的气味,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能听见她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在耳边轰然炸开。

    “贝贝,我的贝贝……”林氏哭着,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娘以为你死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贝贝没有挣扎。她僵直的身体在母亲的怀里一点点软化,最后她把脸埋在林氏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养母陈氏背着她去镇上赶集,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养母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摔着,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说:“阿贝不哭,娘在呢。”

    养母走了。

    可她的亲娘还在。

    在沪上的城南,在一个连电灯都没有的破阁楼里,等了她十几年。

    “娘,”贝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林氏捧着她的脸,泪如雨下,却拼命笑着点头:“好,好,回来了就好。”

    莫莹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姐姐相拥而泣,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但她心里是暖的,暖得像是三月的玉兰,在枝头终于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这一夜,城南的棚户区里,一盏油灯亮到了深夜。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阁楼里,林氏坐在中间,左手拉着贝贝,右手拉着莹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她们的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说贝贝眉心那颗红痣生下来就有,说莫隆给她们一人半块玉佩,说贝贝小时候爱笑,谁抱都不认生。

    贝贝听着,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进自己的记忆里。她没有那些记忆,可她觉得每一个字都那么亲切。

    “娘,”她忽然问,“爹呢?”

    林氏的笑容僵了一瞬。莫莹莹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爹他……”林氏低下头,声音又哑了,“他还活着。当年他被旧部救了出来,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躲着。我们一直在找机会翻案,可是赵坤势力太大,我们动不了他。”

    “赵坤。”贝贝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她在沪上两年,听过这个名字。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

    “就是他诬陷你爹通敌,抄了莫家。”林氏的声音沉下来,“也是他让人把你抱走,想让你爹断子绝孙。”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阁楼外的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飘上来,混着夜风,听得不真切。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我不会让莫家白白受这些年的苦。”

    林氏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渔船上长大的女儿,看着她眉宇间的坚毅和爽利,忽然笑了。

    “像你爹。”她说,“像极了。”

    夜深了。莫莹莹靠着墙睡着了,贝贝还醒着。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手里攥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齐啸云名片背面那行字。

    莫家屏风上也有同样针法。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窗外,沪上的夜沉得像一汪深水。可贝贝心里有光,是从江南带来的那缕晨雾里透出的光。她攥紧玉佩,在心里对自己说——

    莫家,我回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