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十月,空气中已有了丝丝凉意,尤其是入夜之后,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煤烟的混合气味,卷起路旁法国梧桐的枯叶。但对于霞飞路上的“锦绣绣坊”而言,这凉意并未驱散屋内的燥热。
贝贝——或者说,此刻在绣坊里被众人唤作“阿贝”的姑娘,正伏在绣架前,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盏煤油灯罩着玻璃灯罩,将柔和的光圈投在她手中的绢面上。那是一幅《秋塘鹭影》,荷叶已染上枯黄,一只白鹭单腿独立于残荷之间,眼神孤傲,羽毛细密得几乎能感受到其下的骨骼。这是她为下个月的“江南绣艺博览会”准备的压轴之作。
她的手指上缠着几道胶布,指尖因长时间捏针而微微发红、变形。养父莫老憨的伤势虽已脱离危险,但后续的汤药费和调养费像个无底洞。绣坊老板虽然赏识她的才华,但工钱终究有限,她必须抓住博览会这个机会,一举成名,拿到奖金,才能真正缓解家里的困境。
“阿贝,还不歇着?这灯暗了,仔细眼睛。”同屋的绣娘阿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着贝贝那副专注的模样,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贝贝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颈,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就好,翠姐。这幅鹭鸟的眼珠子,我再点两针。老板说了,这次博览会是洋人也来评鉴的,咱不能丢人。”
她说的“老板”,是指“锦绣绣坊”的老板娘,人称“三娘”。三娘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早年也是绣工出身,嫁了个开绸缎庄的丈夫,便自己开了这间绣坊。她看人眼光极准,当初贝贝衣衫褴褛地来应聘学徒,她一眼就瞧出这丫头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便留下了她。如今,贝贝的天赋果然没让她失望。
就在这时,绣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有些慌张的喊声:“三娘!三娘!不好了,黄老爷的人来了!”
屋内的绣娘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畏惧之色。“黄老爷”三个字,在江南一带,尤其是靠水吃水的渔民和手艺人心里,无异于催命符。黄老虎,黄霸天,黄老爷,说的都是同一个人——黄啸天。他是这一带的恶霸,垄断了水产运输,还放高利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莫老憨当初就是因为带头反对黄啸天强行压低鱼价,才被打成重伤的。
三娘从内间匆匆走出,手里还拿着算盘,她强作镇定:“慌什么!光天化日……哦,不,点灯时分,他还能反了天不成?都各忙各的!”
话音未落,绣坊那扇不算结实的大门就被“哐”地一声踢开了。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胸毛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嘴角叼着根牙签,正是黄啸天手下的打手头目,人称“独角龙”。
独角龙斜着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绣娘,最后目光落在三娘身上,嗤笑一声:“三娘,别来无恙啊。我们家老爷说了,这月的‘平安钱’,该交了。”
三娘挤出笑脸,上前一步,塞过去一个小布包:“龙爷,您看,这不是准备好了嘛。一点小意思,给您喝茶。”
独角龙掂了掂布包,掂量出分量,眉头一拧,把布包往地上一扔:“三娘,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够干嘛?我们老爷说了,最近风声紧,保护各位老板的‘辛苦费’得涨涨。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大洋?!”三娘脸色煞白,“龙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我这小本生意,刨去工钱料钱,哪来的三十块大洋?上个月给莫老憨治病,已经把底子掏空了啊!”
“莫老憨?”独角龙冷笑,“就是那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他还活着呢?告诉你们,就是因为他,我们老爷才觉得这‘平安钱’收得不踏实,得加钱!不然,明天我就让人把这铺子给拆了!”
绣娘们吓得低声啜泣起来。贝贝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认得这个独角龙,当初带人打她爹的就是他!仇恨的火焰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半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
“龙爷,求您高抬贵手,”三娘几乎要跪下了,“再宽限几日,我一定凑齐……”
“宽限?我黄爷的字典里没这词儿!”独角龙不耐烦地一挥手,“来人,把值钱的料子都搬走抵账!搬不完,就把这绣架砸了!”
几个打手一拥而上,就要去抢架子上的丝绸锦缎。贝贝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步跨前,张开双臂护住自己的绣架,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住手!这是我的绣品,不能动!”
独角龙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姑娘。他认出了贝贝,嗤笑道:“哟,这不是莫老憨那个捡来的野丫头吗?怎么,想当英雄?你爹被打得半死,你还不够怕?信不信我把你也卖了,抵你爹欠的债!”
“我爹没欠你们的债!是你们强买强卖,打伤了他!”贝贝昂着头,毫不退缩,“这绣品是我一个月的心血,是参加博览会的!你们敢动它,我就去巡捕房告你们!”
“告我?”独角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小丫头,你晓得这沪上谁是爷吗?巡捕房?老子就是法租界巡捕房张队长的拜把子兄弟!告?你拿什么告?”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推贝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绣坊门口传来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财,殴打良善,这就是黄老爷的‘规矩’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名青年。为首的一人身着深灰色长衫,外罩一件考究的呢子大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正是齐家大少爷齐啸云。他身旁跟着一名随从,眼神锐利,显然是会家子的。
独角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认得齐啸云。齐家在沪上乃至江南,都是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黄啸天虽然横,但在齐家面前,也得掂量掂量。他收起嚣张的气焰,但嘴上却不饶人:“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齐大少爷。您是天上的云,我们是在地打滚的泥,您管这闲事,不怕脏了您的鞋?”
齐啸云缓步走进绣坊,目光扫过地上被扔掉的银元包,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绣娘,最后落在独角龙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闲事?齐某在自家投资的绣坊门口,看到有人寻衅滋事,这算不得闲事吧?三娘,我上月不是让你把今年的份例银子送去我府上了么?怎么,黄老爷的人连齐家的面子都不给了?”
“齐家投资的?”独角龙和三娘都愣住了。三娘是知道齐家有些股份,但一直以为是挂名,没想到齐啸云会亲自过问。独角龙更是心头一跳,他没想到这小小的绣坊居然和齐家有关。
齐啸云不再理他,转向三娘,语气缓和了些:“三娘,怎么回事?”
三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诉:“大少爷,您可要为小店做主啊!黄老爷的人每月来收保护费,今日更是蛮横涨价,还要抢我们的料子……”
齐啸云听完,冷冷地看向独角龙:“听见了?齐家的产业,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定规矩了?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就说齐啸云说的,这‘平安钱’,以后不必交了。若再有下次,我亲自去黄府讨个说法。”
独角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出齐啸云不是说说而已。在沪上,齐家的面子,大多数时候比巡捕房的枪还管用。他恶狠狠地瞪了贝贝一眼,又瞥了齐啸云一下,最终还是怂了,一挥手,带着打手们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银元包。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绣坊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向齐啸云道谢。三娘更是感激涕零:“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救命之恩!要不是您,我这铺子今天就完了!”
齐啸云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刚才挺身而出的姑娘身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地用木簪挽起,脸上没有脂粉,却难掩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水乡的湖水,此刻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最让他心头微震的,是她眉眼间的轮廓,竟与一个人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齐啸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贝贝没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少爷会问自己,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低声道:“回……回大少爷,我叫阿贝。”
“阿贝……”齐啸云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朴实,却与眼前这姑娘的气质有种奇异的契合。他又问:“刚才那伙人是冲着你来的?你爹是莫老憨?”
“是。”贝贝抬起头,迎上齐啸云的目光,没有躲闪。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怯懦,尽管他看起来身份高贵,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三娘说:“三娘,日后若再有麻烦,直接报我齐啸云的名号。另外,这姑娘的绣工我看不错,好好待她。”说完,他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仿佛只是恰好路过,随手解决了一件小事。
直到齐啸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绣坊里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绣娘们围着贝贝,又是庆幸又是后怕:“阿贝,你可真胆大!刚才差点就……多亏了齐大少爷!”“是啊阿贝,你没事吧?”
贝贝摇了摇头,重新回到绣架前,拿起针,却发现手指微微颤抖,怎么也穿不进线去。刚才的硬气是装出来的,此刻心有余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想起独角龙临走时的眼神,那绝不是善罢甘休的眼神。黄啸天的人,绝不会因为齐啸云的一句话就善罢甘休。今天只是开始。
而且,齐啸云……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在来沪上的船上,就听人说起过齐家大少爷齐啸云,是青年才俊,是沪上的风云人物。只是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遇。他看起来,并不像传闻中那些纨绔子弟,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沉稳。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莫名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衫,那半块玉佩温润而冰凉。爹娘说过,这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她来沪上,除了挣钱给爹治病,潜意识里,也在寻找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齐啸云……这个人物,会与她的身世有关吗?
另一边,齐啸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个叫“阿贝”的姑娘的身影。她的眉眼,为何让自己想起莹莹?莹莹是温婉的,像江南的细雨;而这阿贝,却是明亮的,像水乡正午的阳光,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还有她那护着绣架时的倔强,明明害怕,却强撑着的模样,都让他印象深刻。
“少爷,您觉得那黄啸天会善罢甘休吗?”随从低声问道。
齐啸云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黄老虎?他也就在平民百姓面前逞威风。动了我齐家的绣坊,就是打我的脸。他若识相,就该知道收敛。若是不识相……”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就让他知道,有些线,是不能踩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个阿贝……倒是有趣。三娘说她的绣工是绣坊里最好的?博览会……《秋塘鹭影》……嗯,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这繁华的十里洋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却处处是暗礁险滩。今夜,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几条原本平行的命运轨迹,似乎开始产生了微妙的交集。而贝贝那半块贴身收藏的玉佩,在夜色中,似乎也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第6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