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总是来得这般缠绵悱恻。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如花针,无声地洒落在乌篷船的竹篷上,汇成晶莹的水珠,又顺着篷沿滴落进浑浊的运河水里。阿贝坐在船尾,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水天相接的灰蒙蒙处。
自那日沪上博览会风波之后,她便辞了绣坊的活计,带着满腹心事与一身疲惫,踏上了归乡的路。
船舱内,养母正靠在叠好的被褥上,脸色比这秋雨还要苍白几分。半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来势汹汹,将平日里那个能顶半边天的渔家妇人,硬生生抽去了精气神。阿贝知道,母亲这是心病。自从父亲为了护住自家的渔网,被黄老虎的手下推搡之下扭了腰,卧床不起后,母亲便日日愁眉不展,积郁成疾。
“阿贝啊……”
养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阿贝连忙收起玉佩,钻进低矮的舱内,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娘,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闷得慌?我给您倒碗热水。”
“不用,不用折腾。”养母费力地摆摆手,浑浊的眼珠努力聚焦在女儿脸上,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在码头捡到的女婴已截然不同,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也多了几分愁绪,“娘知道,你在沪上……受委屈了。”
阿贝心头一酸,强笑道:“娘,您想哪儿去了。我在绣坊挺好的,老板还夸我针法好呢。这次回来,就是想多陪陪您和爹。”
养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裹挟着运河的湿气,沉甸甸的:“傻孩子,娘虽然不识字,但娘看得出来。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是不是那齐家的少爷,欺负你了?”
阿贝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齐啸云。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横亘在她与沪上那段短暂的繁华之间。
她想起博览会那日,当她与那个叫莹莹的女子同时拿出半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莫”字时,周围人群的惊呼,记者快门的闪烁,以及齐啸云那张瞬间失色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艳、探究,到后来的震惊、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复杂。他想靠近她,却又顾忌着身边的莹莹;他想解释,却又被家族的舆论和旧日的情分所束缚。
“没有,齐少爷是正人君子。”阿贝低声说道,声音干涩,“是我……是我配不上他。”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养母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阿贝连忙扶住她,“我们阿贝,心地好,手又巧,怎么就配不上了?那大户人家的规矩多,门槛高,门槛高了容易绊脚,规矩多了容易憋屈。娘宁愿你找个踏实的渔民,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阿贝眼眶微热,将头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船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到家了。”
船夫老张头在船头喊了一嗓子。
阿贝抬起头,抹了抹眼角,扶着养母走出船舱。
眼前的景象,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似乎多了几分萧瑟。岸边的芦苇荡已经枯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那间用茅草和木板搭成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河湾旁,屋顶的茅草被秋风掀起了几处,显得有些破败。
“爹!我们回来了!”
阿贝冲着小屋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养父莫老憨拄着一根粗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他的腰还没好利索,身形佝偻了许多,原本红润的脸膛也变得蜡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老憨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黯淡下去,“这雨下得邪乎,路不好走吧?”
“不难走,张叔的船稳当。”阿贝强撑着笑脸,扶着养母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简陋至极,一张土炕,一张瘸腿的方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网破旧的渔网,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
“阿贝,你先照顾你娘,爹去给你煮碗面。”莫老憨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转身去灶台忙活。
阿贝看着父亲蹒跚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她知道,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了。父亲受伤后没法出船,母亲又病倒了,往日里靠卖些绣品换来的微薄收入,根本不够维持生计,更别提给父母治病。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叫黄老虎的恶霸。
阿贝咬了咬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那个用蓝布包着的木盒。盒子里,静静躺着那块完整的玉佩,以及几张她在沪上绣坊存下的银票——那是她这些日子的全部积蓄。
她不能坐以待毙。
“爹,娘,”阿贝走到灶台边,语气坚定,“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莫老憨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着女儿:“啥事?”
“我在沪上……”阿贝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哐当”一声,莫老憨手中的铁锅掉在了灶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阿贝,嘴唇哆嗦着:“你……你说啥?”
养母也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脸色煞白:“阿贝,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在我们这个穷家待了?”
“不是的!爹,娘!”阿贝急切地解释,“我是莫家的亲生女儿,当年被人抱错,才流落到了这里。我……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莫老憨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女儿,看着她那双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充满了孝心与倔强的眼睛。
“傻孩子……”莫老憨的声音哽咽了,“你是凤凰,总归是要回窝里的。我们……我们只是你路上的歇脚处。”
“不!”阿贝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们才是我的爹娘!这半辈子的恩情,不是血缘两个字就能抹掉的。我在沪上有钱,有本事,我一定能治好爹的腰,治好娘的病,还能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她将那几张银票塞进莫老憨的手里,沉甸甸的。
莫老憨的手抖得厉害,那几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他想推辞,可看着阿贝坚定的眼神,又看着炕上病弱的妻子,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踢门声。
“砰!砰!”
破旧的木门被踢得摇摇欲坠。
“莫老憨!死老头!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着几分醉意。
阿贝眼神一凛,猛地站起身,挡在了父母身前。
莫老憨脸色大变,声音颤抖:“是……是黄老虎的人……”
“爹,你照顾娘,别出来。”阿贝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抓起门后的一根挑**担,大步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油布雨衣的壮汉,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木棍,正是黄老虎的得力打手,绰号“黑皮”。
“哟,这不是莫老憨家的丫头吗?”黑皮上下打量着阿贝,眼中闪过一丝邪念的光芒,“几天不见,出落得更水灵了。怎么,你那死鬼爹呢?让他出来交保护费!”
“保护费?”阿贝冷笑一声,手中的扁担在地上顿了顿,“这河是公家的,鱼是河里的,什么时候归你们黄家收税了?”
“嘿!小丫头片子,胆儿肥了啊!”黑皮勃然大怒,挥起木棍就要冲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就替你那死鬼爹教训教训你!”
阿贝眼神一寒,身形未动,只是手中的扁担猛地抬起,精准地架住了黑皮劈下来的木棍。
“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木棍,竟被阿贝手中的扁担硬生生崩断了一截!
黑皮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眼中满是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渔家女,力气竟然这么大!
“滚。”
阿贝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皮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得罪了黄爷,你们一家子都别想在这条河上混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喽啰,灰溜溜地钻进了雨幕中。
阿贝站在门口,任由冷雨打湿了衣衫。她看着黑皮等人逃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黄老虎,既然你们找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转过身,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回到屋里,看着惊魂未定的父母,她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神色。
“爹,娘,没事了。都解决了。”
她走到炕边,握住养母冰凉的手:“娘,您放心养病。至于黄老虎那边,我会处理好的。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窗外,雨还在下,但阿贝的心中,却已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是她对未来的决心,也是她对命运的宣战。
沪上的风浪,她见识过了;豪门的恩怨,她卷入了。如今,她要带着这份从风雨中磨砺出来的锋芒,守护住这江南水乡里,属于她的最后一点温暖与安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