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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6章水乡夜雨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又绵又长,雨丝如牛毛,密密匝匝地罩着整片水乡。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屋檐下的雨帘淅淅沥沥,把天地都织进一张朦胧的网里。

    阿贝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绣帕——那是她昨天刚绣好的《鱼戏莲叶图》,原本想着今天拿到镇上的绣庄去换钱,没想到夜里一场急雨,晾在院子里的绣品被打湿了大半。墨绿的莲叶晕开了,金红的锦鲤失了光彩,整幅绣品就像蒙上了一层灰。

    她咬着下唇,没哭。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换不来药钱。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扯。阿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进去。

    昏暗的土屋里,莫老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湿布。他前胸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那是三天前黄老虎手下打的,两根肋骨断了,内里也有伤。

    “爹,喝点水。”阿贝端起床头柜上的粗瓷碗,里面是晾温了的开水。

    莫老憨勉强睁开眼,看见女儿,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阿贝...别忙了...爹没事...”

    “怎么会没事!”阿贝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小心翼翼地扶起莫老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点点喂水。

    水喝下去,咳嗽稍微平息了些。莫老憨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绣品...绣品是不是...”

    “没事,就是沾了点雨,晾干了就好。”阿贝打断他,语气轻松,“镇上李掌柜说,我那幅《鱼戏莲叶》绣得特别好,比绣庄里那些老师傅的活儿都灵。等天晴了拿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在撒谎。李掌柜确实夸过她的手艺,但给的价钱压得很低——一个无依无靠的渔家女,绣得再好,又能值多少钱?

    莫老憨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他哪里不知道女儿的难处?这几个月,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能卖的都卖了,连阿贝娘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当了给抓药。可黄老虎下手太狠,大夫说这伤要慢慢养,光药钱就是无底洞。

    “阿贝啊,”莫老憨的声音很轻,“要不...咱不治了。爹老了,也该...”

    “爹!”阿贝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您说什么呢!您才四十六,怎么就老了?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养着,能好起来的!”

    “可这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阿贝把父亲轻轻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我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走出屋子,雨还在下。阿贝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冰凉凉的。

    半块玉佩在她颈间贴着皮肤,温润的触感从领口传来。那是她被遗弃时就在襁褓里的东西,养父母说,这可能是她亲生父母留的信物。这么多年,她一直贴身戴着,像护身符一样。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摸着玉佩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抛弃她?如果她还在那个家,是不是就不用为几副药钱发愁?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转瞬即逝。莫老憨夫妇待她如亲生,这份恩情比天大。她不能怨,也不能逃。

    “阿贝。”身后传来养母的声音。

    阿贝转过身。莫大娘端着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给你爹熬了点粥,你喂他喝点。”

    “娘,您歇着,我来。”阿贝接过碗。

    莫大娘没松手,反而拉着她到灶台边坐下。灶膛里还留着一星半点余火,暖融融的。她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娘,怎么了?”

    “阿贝...”莫大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娘对不住你。”

    “您说什么呢?”

    “要不是你爹这伤,你现在应该在水乡学堂念书。”莫大娘抹了抹眼角,“先生都说你聪明,要是能一直读下去,说不定能考个女子师范,将来当个先生,多体面...可现在...”

    阿贝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我不后悔。书可以以后再读,可爹只有一个。”

    “可这日子...”莫大娘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叹了口气,“你爹的药快吃完了,下副药要三块大洋。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

    三块大洋。

    阿贝的心沉了沉。她绣一幅中等的绣品,能换五角钱;一幅复杂的,像《鱼戏莲叶》那样的,最多一块。这还是李掌柜看在她手艺好、肯压价的份上。三块大洋,她要绣多少幅?爹等得起吗?

    “娘,”她忽然开口,“我想去趟沪上。”

    “沪上?”莫大娘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

    “我听说,沪上的大绣庄收绣品,价钱比镇上高得多。”阿贝认真地说,“而且...而且我还想去找份工。沪上机会多,说不定能挣到更多钱。”

    “不行!”莫大娘断然拒绝,“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沪上多危险!再说了,沪上那么大,你上哪儿找绣庄?上哪儿找工?”

    “我有这个。”阿贝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养父不是说,这可能是沪上大户人家的东西吗?我拿着它去打听,也许...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这是她早就想过的。与其守着这玉佩空想,不如主动去找。就算找不到亲生父母,至少也能试试,能不能用这块玉佩做些什么。

    莫大娘看着那半块玉佩,眼神复杂。当年她和丈夫在码头捡到阿贝时,这孩子除了这玉佩,什么也没有。他们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沪上打听打听,但一来路费是个问题,二来也怕万一找到了,人家不认,或者把阿贝要回去——他们舍不得。

    “阿贝,你想好了?”莫大娘的声音很轻,“万一...万一找到了,他们要带你走...”

    “我不会走的。”阿贝握住母亲的手,“您和爹把我养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去沪上,只是为了挣钱给爹治病。等爹好了,我就回来。”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沪上是什么样子?她只在学堂先生偶尔带来的报纸上见过描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那是一个和她生活的江南水乡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她没有选择。

    父亲的伤不能再拖了。昨天大夫来看过,偷偷跟她说,如果再不好好用药,内伤会恶化,到时候就真没救了。

    “娘,让我去吧。”阿贝跪下来,“爹的命要紧。”

    莫大娘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扶起阿贝,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本来是想给你爹抓药的...”莫大娘把布包塞进阿贝手里,“你拿着,当路费。到了沪上,省着点花。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赶紧回来,啊?”

    “娘,这钱我不能拿...”

    “拿着!”莫大娘难得强硬,“你要去沪上,身上不能没钱。记住了,到了那边,凡事小心。晚上别出门,别跟陌生人说话,找到地方落脚就写信回来...”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阿贝一一应下。母女俩在灶台边说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小了。

    傍晚时分,阿贝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块没沾到雨的绣品,半块玉佩,还有母亲给的那点钱。她把绣品仔细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莫老憨醒了,听说女儿要去沪上,沉默了很久。

    “爹,您好好养伤,我挣了钱就回来。”阿贝坐在床边,轻声说。

    莫老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阿贝...爹拖累你了...”

    “您别这么说。”阿贝握住父亲的手,“您和娘把我养大,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现在您病了,我挣钱给您治病,天经地义。”

    “可是沪上...”

    “我会小心的。”阿贝说,“我从小就跟着您学拳脚,虽然不精,但防身够了。而且我机灵,不会吃亏的。”

    莫老憨知道拦不住女儿。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叹了口气:“那...那你答应爹,到了沪上,先去找齐家。”

    “齐家?”

    “嗯。”莫老憨回忆着,“当年在码头捡到你时,我听旁边的人议论,说沪上有户姓莫的大人家遭了难,还有户姓齐的,是他们的世交。你这玉佩...我后来偷偷打听过,有人说像是莫家的东西。你要找,就先去找齐家。他们是世家,就算现在落魄了,总归知道些旧事。”

    齐家。

    阿贝记住了这个名字。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阿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明天一早,她就要坐船去沪上了。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远方,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不害怕——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

    手摸到颈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了些。这半块玉佩,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来处凭证。也许在沪上,她能找到另外半块,能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答案。

    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父亲的病,是那三块大洋的药费。

    “一定要挣到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窗外传来蛙鸣,此起彼伏。这是江南水乡的夏夜,宁静,潮湿,带着草木的清香。阿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有些路,必须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阿贝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做了早饭——煮了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给父亲炖了碗蛋羹。莫大娘也早早起来,给她烙了几张饼,让她带着路上吃。

    “路上小心。”莫大娘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到了就写信,找不到事做就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娘。”阿贝抱了抱母亲。

    她走到父亲床前,跪下来磕了个头:“爹,我走了。您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莫老憨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只挥了挥手。

    阿贝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土墙、木窗、灶台、水缸,一切都简陋,但充满了回忆。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水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色里。阿贝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走,脚步坚定。

    船是早就联系好的,是常在这一带跑运输的货船,船主老陈和莫老憨相熟,答应捎阿贝一程。船不大,堆满了货物,阿贝被安排在船舱角落里,和几麻袋大米挤在一起。

    “开船啰——”老陈一声吆喝,竹篙一点,船缓缓离开码头。

    阿贝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故乡。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青色。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又摸了摸包袱里的绣品。

    沪上,我来了。

    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我一定会挣到钱,治好爹的病。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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