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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2章雾锁双楼

    光绪三十四年,霜降。

    清晨的苏州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像一袭纱衣轻轻覆在水面。驳船在雾中缓缓穿行,船夫的号子声时远时近,如梦似醒。河边的外滩刚刚苏醒,有轨电车叮当作响,黄包车夫们聚在街角,呵着手等待早起的客人。

    在靠近北苏州路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莫晓贝贝正对着窗外的晨雾发呆。桌上摊着一件绣了一半的旗袍前襟,淡青色的缎子上,几朵玉兰花才绣到一半,针还别在花蕊处。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反复看过多次。

    信是养父莫老憨托人从江南带来的。老憨的伤已经养了三个月,但郎中说了,伤到了筋骨,以后怕是不能再下河捕鱼了。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还欠了村里药铺一笔钱。信末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憨自己写的:“阿贝,爹不要紧,你莫要太苦了自己。”

    怎么会不要紧呢。贝贝闭上眼睛,想起离开水乡前那晚,老憨躺在炕上,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强撑着笑说“不碍事”。养母月娘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在她面前掉一滴泪。

    她把信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荷包里除了信,还有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一只凤凰的半边翅膀,断裂处的纹路精致如羽。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唯一带着的东西,也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

    “贝贝姐,该上工了。”

    门外传来小翠的声音。小翠是绣坊老板的侄女,十六岁,圆脸大眼睛,性子活泼。三个月前贝贝来“锦云绣坊”应聘学徒,是小翠领着她见的老板。

    “来了。”贝贝应了一声,迅速收起桌上的绣活,理了理身上的蓝布旗袍。这身衣服还是从江南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浆得挺括,显得人精神。

    推开房门,小翠已经等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我买了生煎,咱们路上吃。”

    “又让你破费。”贝贝不好意思。

    “哎呀,几文钱的事。”小翠把一包塞给她,“快走,今天绣坊要来个大客户,舅父说了,所有绣娘都得提早到,收拾得整齐些。”

    两人走出弄堂,融入清晨的人流。外滩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那些欧式建筑华丽的穹顶和廊柱。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双妹”牌雪花膏的广告,画着两个穿旗袍的美人,笑靥如花。

    “听说了吗?”小翠凑近贝贝,压低声音,“今天来的客户,是齐家的人。”

    贝贝心头一跳。齐家,江南首富齐天城家,上海滩无人不知。她刚到上海时,在码头听过路人议论,说齐家少爷齐啸云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接手了家族在沪上的生意,年轻有为,是上海滩最抢手的金龟婿。

    “齐家要订绣品?”贝贝问。

    “不止呢。”小翠神秘兮兮,“好像是齐家老太太要做寿,要订一批上好的绣品做寿礼。舅父说了,要是能接下这单生意,咱们绣坊一年都不用愁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绣坊门口。“锦云绣坊”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橱窗里摆着几件精致的绣品做招牌。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熏香和丝线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绣坊里已经来了七八个绣娘,正围着老板刘锦云说话。刘锦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账房先生,而不是绣坊老板。但他有一双极敏锐的眼睛,能一眼看出绣品的针法和成色。

    “贝贝来了。”刘锦云看见她,招了招手,“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桌上摊着一幅绣样,是传统的“百寿图”,但构图与寻常不同——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巧妙地组成一只展翅的仙鹤,仙鹤的羽毛用金线绣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贝贝仔细看了看针法,“苏绣的平针、乱针,还有粤绣的金线绣法,融合得真好。”

    刘锦云眼睛一亮:“识货。这是我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打的样,准备用来竞标齐家的寿礼。但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贝贝端详片刻:“太满。百寿图本就繁复,又加仙鹤,看着富贵,但少了几分雅致。若是齐家老太太真是有品味的,可能更喜清雅些的。”

    “那依你看?”

    贝贝想了想:“可以以‘松鹤延年’为主题,但不必全绣出来。绣一株老松,几只仙鹤,松针用深浅不同的绿线,做出光影变化;仙鹤只用银线勾轮廓,留白处绣几缕云气。至于‘寿’字...可以藏在松枝间,若隐若现,像是天然长出的纹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绣样上比划。周围的绣娘们都围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刘锦云沉吟良久,忽然拍案:“妙!繁简得当,又有巧思!贝贝,这图样你来绣,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贝贝一愣:“我?可我只是学徒...”

    “能者多劳。”刘锦云摆摆手,“这三个月,你的活我都看在眼里。论针法的精细,你或许还不如王婶;但论构思和灵气,绣坊里没人比得上你。就这么定了,下午齐家少爷会亲自来看样,你抓紧时间,绣个小样出来。”

    贝贝咬了咬唇,点头:“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绣坊里格外安静。贝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一块素白的缎子,旁边摆着各色丝线。她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闭目沉思。

    养母月娘教她刺绣时说过:“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你得先在心里看见那幅画,才能把它绣出来。”

    她在心里看见了——江南水乡的清晨,晨雾未散,一株老松从雾中探出枝干,松针上挂着露水,几只白鹤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富贵堂皇的寿图,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超然。

    睁开眼睛,她拿起针,选了最细的一根绣花针,穿上淡青色的丝线,开始勾勒松树的轮廓。

    针起针落,时间在丝线间流淌。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绣坊里的其他绣娘陆续完成了手中的活计,但没有人打扰贝贝,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小翠端来一碗阳春面,放在她手边:“贝贝姐,先吃点东西。”

    贝贝这才觉得饿,一看窗外,已是午后。她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端起面碗。面还温着,汤头清亮,飘着几粒葱花。

    “齐家的人还没来?”她问。

    “还没。”小翠坐在对面,“听说齐少爷上午去了码头,处理一批进口的英国布料,下午才能过来。舅父已经去门口望了好几次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刘锦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齐少爷到了,大家打起精神。”

    绣坊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贝贝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看向自己绣了一半的小样——松树的枝干已经成型,虽然只绣了一小部分,但那股苍劲的韵味已经出来了。

    门帘掀起,刘锦云陪着一个人走进来。

    贝贝抬头看去,然后愣住了。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眼神锐利,又有商人的精明。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既有江南水乡的温润,又有西洋留学归来的开明。

    这就是齐啸云。

    贝贝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对方显赫的家世或出众的外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本该认识。

    齐啸云的目光在绣坊里扫过,与每个绣娘点头致意,目光温和而礼貌。当他的视线落到贝贝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刘锦云连忙介绍:“齐少爷,这位是莫晓贝,我们绣坊最有灵气的绣娘。您要的寿图小样,就是她在绣。”

    齐啸云走到贝贝桌前,看向那幅半成品。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礼貌性审视,渐渐变得专注,最后露出惊讶之色。

    “这是...松鹤延年?”他问。

    “是。”贝贝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但我想绣得...不那么直白。”

    “我看出来了。”齐啸云俯身细看,“松枝的走势很有力道,像是真在风中生长。这针法...有点特别,不是常见的苏绣。”

    贝贝解释:“我用的是水乡渔家的一种绣法,叫‘雾里针’。针脚极细,层层叠加,从远处看像是晕染的效果,近看才能看清纹理。用来绣雾气和光影,最合适不过。”

    “雾里针...”齐啸云重复着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她,“你是江南人?”

    “是,苏州乡下。”

    “难怪。”齐啸云直起身,“这幅小样,我很喜欢。但时间来得及吗?祖母的寿辰在下月初八,只剩二十天了。”

    刘锦云连忙说:“来得及!只要齐少爷定了样,我们全绣坊赶工,一定按时完成。”

    齐啸云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莫姑娘,”他转向贝贝,“这幅寿图,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跟刘老板说,务必做到最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

    “我会尽力。”贝贝说。

    齐啸云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与刘锦云商讨其他细节。

    贝贝坐回座位,拿起针,却觉得手指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

    而她没有注意到,齐啸云在与刘锦云说话时,目光又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窗外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洒进来,照亮了绣架上那半幅松鹤图。丝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了生命。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洋房里,莫晓莹莹正对着一面镜子,仔细地别上一支珍珠发簪。镜子里的女孩面容清秀,眉眼温婉,与绣坊里的贝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柔,更静。

    “莹莹,准备好了吗?”母亲林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素色披肩,“齐家的车已经到了。”

    “就好了。”莹莹站起身,转过身让母亲看,“娘,这样行吗?”

    林氏端详着女儿,眼中满是怜爱:“好看。只是...太素了些。齐家老太太做寿,该穿得喜庆点。”

    “我就是去送个礼,不是正式贺寿。”莹莹轻声说,“穿得太艳,反而不好。”

    林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些年,母女俩靠着变卖首饰和齐家暗中接济,日子勉强过得去。但曾经的莫家主母和千金,如今连出席一场寿宴,都要计较衣着的分寸,难免让人心酸。

    “齐少爷今天也会去吗?”莹莹忽然问。

    “应该会。”林氏帮她整理衣领,“听说他刚从英国回来不久,正忙着接手家里的生意。这孩子有心,知道咱们艰难,这些年没少帮忙。”

    莹莹低下头,脸颊微红。她和齐啸云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齐家从没正式提过婚约的事,但所有人都默认,莹莹会是齐家未来的少奶奶。

    “走吧,别让人等久了。”林氏说。

    母女俩走出洋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看见她们,连忙下车开门。

    车子驶过外滩,驶过苏州河,最终停在一栋气派的花园洋房前。这里是齐家在沪上的公馆,今天为老太太七十大寿,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莹莹下车时,正好看见齐啸云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长衫,比西装更显温文尔雅。

    “林阿姨,莹莹。”齐啸云走过来,笑容温和,“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林氏微笑,“啸云,又麻烦你了。”

    “应该的。”齐啸云的目光落在莹莹身上,顿了顿,“莹莹今天...很漂亮。”

    莹莹脸更红了,轻声说:“啸云哥说笑了。”

    三人一起走进公馆。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齐家老太太坐在主位,一身绛紫色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与几位老夫人说话。

    齐啸云领着莹莹母女过去见礼。老太太看见莹莹,招手让她到身边:“莹莹来了,快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又标致了。”

    莹莹乖巧地行礼:“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孩子。”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对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说,“这是莫家的千金,从小就懂事,女红、书画都拿得出手。可惜啊,莫家...”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叹息。莫家当年的惨案,上海滩无人不知。一时间,周围的视线都聚焦在莹莹身上,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好奇。

    莹莹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但每次还是会觉得难堪。

    齐啸云适时插话:“祖母,莹莹特意为您绣了一幅‘麻姑献寿’,我去取来。”

    他转身离开,很快捧着一个锦盒回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绣屏,绣的是麻姑手捧寿桃,脚踏祥云,针脚细腻,配色雅致。

    “好绣工!”老太太赞道,“莹莹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称赞。莹莹松了口气,悄悄看了齐啸云一眼,对方回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寿宴开始,宾客入席。莹莹和母亲被安排在女宾席,齐啸云则去了男宾席。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时政到生意,从西洋新学到传统戏曲。莹莹安静地听着,偶尔搭几句话,得体而谨慎。

    宴至半酣,齐啸云过来敬酒。他喝了几杯,脸色微红,但眼神清明。敬到莹莹这桌时,他特意多站了一会儿。

    “莹莹,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压低声音,“我最近...见到一个人,觉得很眼熟。一个绣娘,在锦云绣坊,叫莫晓贝。”

    莹莹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莫晓贝?这名字...”

    “不只是名字。”齐啸云的声音更低了,“她长得...很像你。非常像。”

    莹莹愣住了。像她?一个绣娘?

    “也许只是巧合。”她说。

    “也许。”齐啸云顿了顿,“但我查了一下,她是三个月前从苏州乡下来的,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养父在江南养伤。她随身带着半块玉佩,雕着凤凰...”

    莹莹手中的酒杯终于拿不稳,酒液洒了出来,染湿了衣袖。

    凤凰玉佩。

    她也有半块,雕着凤凰的另一半翅膀。

    那是父亲莫隆在她和姐姐出生时,请名匠雕的一对玉佩,合起来是一对凤凰。姐姐失踪后,她那半块一直珍藏着,作为对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姐姐的唯一念想。

    “啸云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齐啸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已有几分确定。他点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绣坊。”

    寿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声,笑语阵阵。但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

    十七年了。

    那个在襁褓中就被抱走的姐姐,真的还活着吗?

    窗外的夜色渐深,上海滩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从不缺少故事,而今晚,一个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

    在绣坊里,贝贝终于绣完了松鹤图的小样。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看着绣架上那幅在灯光下栩栩如生的绣品,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苏州河。

    命运的丝线,正在悄然交织。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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