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知道了女儿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一事,他虽然震惊,但也算是了然。
这就能解释先前那些宫里流水般送来的赏赐了。
那些大多是精巧别致的女子物件,哪一样都不是他用得上的。
如今想来,或许陛下真的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借他这个父亲之手转赠给女儿以报恩情。
这些还在常理之中,勉强可以接受。
可若是再往深处想,若是涉及到男女之情……他也不敢想,更不愿意想。
毕竟如今女儿已有婚约在身,而且未婚夫还是当朝丞相裴钦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仅仅是一份恩情,何至于到了要进宫的地步呢?给些金银赏赐也就是了。陛下虽然年轻,但应该不会做出那种荒唐无道的事情来吧?
可一想起刚才夫人信誓旦旦的话,以及那颗御赐的夜明珠,云太傅的眉头皱了起来。
若真是那样,一边是君恩难测,一边是相府婚约,那可如何是好啊!
第二日清晨,云夫人来到了女儿的院子里。
“微微啊,娘来看看你。嫁衣绣得怎么样了?让娘瞧瞧。”云夫人笑着走进门。
云微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游记闲看,闻言并未起身,只是神色平淡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婢女:“拿出来吧。”
婢女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又看了看夫人,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到绣架前,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红布。
那匹布料原先送来时是什么样,如今依然是什么样。
上面连一针一线都没有动过,光洁如新,甚至连剪裁都没有。
云夫人看着那匹完好无损的布料,愣了一下。
但出乎意料的是,云夫人并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挥挥手让婢女退下了。
她走到云微身边坐下,拉起女儿的手,语气温柔。
“哎呀,微微,你的手这么娇嫩,本来就不该做这些粗活累活。不绣是对的,万一扎破了手指,娘可是要心疼坏了。”
“这种事情交给绣娘做就是了,咱们只要最后穿上漂漂亮亮的就行。”
云微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母亲说的可是真的?我还以为母亲会怪我懒惰,不把婚事放在心上呢。”
云夫人脸上的笑容不改,甚至更加慈爱:“微微,娘亲怎么会怪你呢?娘疼你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的目光在云微的头上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
“你这头上的首饰也太素净了些,待会娘就让人打开库房,把那些最好的头面都给你送过来,让你好好挑挑。”
其实从这件丝毫未动的嫁衣来看,云夫人也能一眼看出女儿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显然是不怎么在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若是放在以前,她见女儿这样敷衍了事,指定是会板起脸来责怪几句,甚至罚她抄写女戒。
可此时此刻云夫人心里却在暗暗庆幸,甚至想要拍手叫好。
庆幸自己的女儿并不喜欢那个裴钦远,并没有见他容貌学识颇佳便对他倾心相许。
若是真对他有意,那以后若是进宫岂不是要哭天喊地?那才是真的麻烦。
如今这样,正好。
只要女儿对裴钦远无意,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云夫人又拉着云微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些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云微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权势真是迷人眼啊。”
她低喃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不过,还好迷住了。”
她又重新躺回软榻上,拿起那本未看完的话本子继续翻看。
午膳过后,丞相府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说是裴丞相近日得空,想约云小姐去城外的寒山寺里赏枫叶。
然而云夫人看都没看一眼那张帖子,直接就让管家给拒了。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我女儿近日身体抱恙,不宜出门吹风。”
笑话!她女儿可是要做皇后的!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裴钦远私下见面?
万一被皇帝知道了,或者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不过……那个已经定下的婚约,如今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
皇宫。
云太傅今日照常进宫为皇帝授课。
他在授课时,还特意地观察了一下帝王脸上的神色。
皇帝今日看起来确实心情不错,嘴角时不时地上扬,眼神也比往日更加明亮,甚至有点春风得意?
不过云太傅转念一想,登基大典刚刚举办完,一切顺利,帝王高兴也是十分正常的。
更何况今日裴钦远也来了。
云太傅偷偷观察,发现皇帝看裴丞相的眼神还是和往常一样,并无丝毫的厌恶、嫉妒或者其他,两人讨论政事时也是相谈甚欢。
云太傅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或许真的是自家夫人多想了?
若皇帝真的对自己的女儿有意,真的想要横刀夺爱,那么面对裴丞相怎么可能还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和颜悦色呢?
除非皇帝是个圣人,或者是城府深不可测。
可如今的皇帝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又是刚从冷宫出来,似乎哪样都不占。
楚宴今日的心情确实很好,好得不得了。
毕竟昨晚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云小姐,还把玉佩送了出去,也算是了却了一桩一直记挂在心中的大事。
处理政务、学习治国之道对于如今的楚宴来说并不算十分简单,但他从未抱怨过一句。
因为再如何艰难晦涩的文字,再如何复杂的朝堂争斗也不会比曾经在冷宫里那种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更难过了。
因而他学得十分认真,云太傅看着他那突飞猛进的进步,也不由得暗暗称奇,甚至是有点可惜。
若是新帝在幼时便能得到好的教导,以他的天资和毅力,现如今定是能成为一代明君的。
不过如今也不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