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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船

    山脚下塌出的土洞矮得可怜,洞口垂着几丛狗尾草。

    王有根攥着根荆条站在洞前,脸涨得猪肝似的,额角青筋突突跳,荆条往洞里戳一下,就闷吼一声。

    不是他不肯钻进去拽人,实在是洞太矮,得手脚并用地爬,当着满村看热闹的人面,他丢不起这个脸。

    旁边围了十几个乡邻,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刚下地的后生,都踮着脚往洞里瞅,指指点点的,说话声压得低低的。

    “有根啊,听我一句劝。”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上前,扯了扯王有根的胳膊,“这洞窄得厉害,你们越喊他越往里缩。等人都散了,他闹得没趣,自个儿就出来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搭腔,七嘴八舌的,说老汉说的有理,还说他不吃总是不饿,饿极了就不会糟蹋粮食了。

    王有根胸脯鼓得老高,喘着粗气瞪着洞口半晌,终究是抹不开面蹲下去爬。

    他把荆条往地上狠狠一掼,“啪”地抽起一阵尘土,回头扯过正抹眼泪的媳妇,闷声丢下一句“丢人现眼”,转身就往村里走。

    围观的人见状,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陈春生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压着声音:“道长,咱们……也回?”

    闻澈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隐进路边半人高的蒿草丛里:“再等等,看他出来往哪去。”

    白未晞早已经站到了坡上老槐树的浓荫里,素色衣袍浸在深绿的树影中,连轮廓都淡了几分。

    陈春生见状,连忙也猫着腰跟过去,蹲在草棵子里,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半刻钟,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泥土剥落的沙沙声。王宗扒着洞边的土坡探出头,弓着腰钻出来。

    他来回看了看,而后转身往山坳里走。

    三人远远地吊着,跟在他身后。往山坳里走了约莫一里地,王宗就钻进了一片杂树林。

    林子里密得很,阳光漏下来都碎成了星星点点,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朽木,都是往年山洪冲下来的,树皮烂得发糟,一摸就掉一手木屑,空气里飘着湿腐的木头味儿,混着苔藓的腥气。

    王宗在一根碗口粗的腐木前停下,弯腰扣住木头底端,脚蹬着地上的老树根,闷哼一声,腰一挺,竟直起身把整根木头扛上了肩。

    那木头看着沉得很,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了塌,他却浑不在意,调了个方向,开始往林外走。

    陈春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闻澈身边低声嘀咕:“真是奇了,这孩子平日看着瘦得风一吹就倒,怎么力气这般大?扛这烂木头做啥?总不能当柴烧吧,这湿乎乎的也点不着啊。”

    闻澈眉头微蹙,盯着王宗的背影没应声,只是抬步又跟了上去。

    又走了半里地,淙淙的水声先钻进耳朵里。转过一道青灰色的石嘴子,眼前忽然豁亮。

    一汪深潭嵌在山坳里,四面都是陡直的山石,只有侧边石缝里渗出水来,顺着山壁淌成细细的水流,砸在潭面上,漾开细碎的波纹。

    河滩上东倒西歪堆着十几根腐木,有新有旧,都泡得发胀,表皮起了皱,长着厚厚的青苔,散着一股湿朽木混着淤泥的腥气,闻着发闷。

    这些木头瞧着不是一日堆起来的,有些木头都快烂散了。

    王宗走到木堆边,肩膀一斜,肩上的腐木“咚”地砸在木堆上,溅起几片碎木屑和泥点子。

    接着他蹲下来,手指抠着腐木上的青苔,一下一下的,抠得绿沫沾了满指甲缝,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念什么。

    闻澈踏上潭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铜罗盘,托在掌心。

    盘面的磁针滴溜溜转起来,转到正对潭心的方向时,忽然一顿,微微颤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了。

    可不过瞬息光景,那股吸力便散了。磁针又慢悠悠转开,晃了几圈,最终稳稳归回原位,再也不动弹。

    “怎么样?”陈春生踮着脚往罗盘上瞅,又不敢凑太近,生怕冲撞了法器,声音都绷得发紧。

    闻澈指尖轻轻拂过罗盘的铜边,语气沉定:“这潭底先前确有阴气相聚,盘了有些时日。只是现下……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阴邪离了盘踞的地方,残气留在原处,最多七日便散,一天比一天淡。眼下这气淡得几乎抓不住,算着日子,应当是五六日前就走了。”

    陈春生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没、没了?那……那是去别处了?我弟媳妇是三日前没的,可你们先前说我家里并无鬼气,那是不是……害我家人的,就不是这潭里的东西?”

    闻澈沉吟着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与此无关。”

    话音未落,白未晞已经抬脚往河滩走。她步子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踩在湿软的泥地上,连个深脚印都没留,径直走到王宗身侧站定。

    风卷起她的衣摆,又轻轻落下,半点声息都没有。

    “你要这些木头做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未晞,眼皮都不眨一下,像尊没塑好的泥胎。

    半晌,他才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个干巴巴的音,含混得像堵在喉咙里:“船。”

    “造船?”白未晞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那堆七扭八歪、泡得发胀的朽木。

    这话像是猛地戳中了他心里的某根弦。王宗瞳孔骤然一缩,整张脸“唰”地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一圈。

    他“嗷”地一声从地上蹿起来,大声吼道:“造船!要船!我要造船!”

    他吼完,转身就扑到那堆腐木上,手脚并用地扒拉,把粗粗细细的木头一根根往潭水边拖。

    朽木浸饱了水,沉得坠手,他拖得身子歪歪扭扭,泥水溅了满身满脸,糊得眉眼都看不清,却半点都不停。

    他的嘴里这次说话清楚的很,只是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船……要造船……”

    闻澈从大石上走下来,看着王宗疯癫的模样,沉声道:“看这样子,倒像是心里存着点执念。人疯了,执念却没散,刻在骨子里了。”

    陈春生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怎么突然就急成这样?好好的造什么船啊……这潭子才多大点地方,哪用得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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