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王老爷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五年。
让这女子留在王家,给聚宝上香,洒扫他生前住的院子。
不是媳妇,不是殉葬,顶多就是个……奴婢?
或者都算不上。
那笔聘银不是小数,但倒也不至于令他耿耿于怀割舍不下。
仙姑是有真本事的,这点他早已确信。
只是……
王老爷缓缓出声道,“仙姑,那……那如此这般,我们家就能好了吗?”
白未晞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你指什么好?”
“就是……就是家宅安宁,还有……还有我那两个小儿子,往后能顺顺当当的,家业也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确定这样他能安生。”白未晞打断了他后边的话,声音平平淡淡的。
王老爷一怔,这些时日以来,脑子里都充斥着的是给儿子找个伴,也算有个交代。有了交代,有块风水宝地,便能护佑他家越来越好。
可若是他做的这些连儿子死后的安生都没有,更谈何其他?!
想到这里,王老爷再无犹疑。
“就按仙姑说的办!”
村民们看着这一切,好一会儿没人动弹。
最后还是那几个婆子先回过神来。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郝二妮跟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这回没人再拽她,也没人再绑她,只是扶着。
郝二妮激动之下,竟直接晕了过去。几个婆子连忙将她带向后院。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
但没关系,那身嫁衣,很快就会被换下来。
……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那些来喝喜酒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没人再划拳,没人再说笑,就连走路的声音都比来时轻了许多。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扎着红绸的棺材,又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走了。
付老二端着酒碗愣在那儿,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也浑浑噩噩地跟着往外走。
灶房的烟火熄了。厨子们收拾着锅碗,动作很轻。
马成道抱着他的罗盘,站在角落里,最后叹了口气,把罗盘塞回布袋里,低着头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佝偻得厉害。
王老爷还站在原地。
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一动不动。
人们走了,身边的酒桌空了,碗筷狼藉,可他一概看不见。
他只是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扎着的红绸,想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儿子。
三个月。
他把儿子锁在屋里三个月。
他派人守着门窗,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不许他去见他中意的那个姑娘。
然后儿子用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王老爷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爹,爹,你看我抓的蛐蛐”。
那时候儿子什么都跟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续弦,有了两个小儿子,忙着操持家业,忙着盘算未来,忙着……把大儿子锁在屋里。
他多久没跟儿子好好说过话了?
他多久没叫过他的名字,只是喊他“傻小子”?
王老爷的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放在棺材上。
木头是凉的,冰得刺骨。
“聚宝……”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爹对不起你。”
棺材没有回应。
可王老爷忽然觉得,肩膀上那沉甸甸的感觉,消失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此刻院门口,白未晞骑着彪子跨出门槛之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所有的“看”都不一样。
不是掠过,不是扫视,不是落向别处。
是正正地,对着王聚宝。
月光下,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棺材边。伸手摸了摸他爹的脸。
他的周身气息是平和的。
王聚宝感觉到了,抬眼望去。
只见白未晞已经别过了脸,向外而去。
他直接追了出去。
“仙姑!”
他喊了一声。
白未晞没动,彪子也未停下脚步。
王聚宝又追了几步,跑到她侧前方,倒退着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你是不是一直都能看见我?”
白未晞点了点头。
王聚宝瞬间想起自己之前在院子里干的那些事。
挥手,踢腿,翻跟头,做鬼脸,凑到她面前晃来晃去……
他觉得脸上有些烫,烧得慌。
“你……你都看见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我那样……那样那样……你都看见了?”
白未晞再次点头。
王聚宝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丢死人了……”
彪子从他身边走过,甩了甩尾巴,那尾巴差点扫到他,他又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窘迫还没褪尽,却已经忍不住又开了口。
“那……那你为什么要让郝二妮留下来?”他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其实完全没必要的,不用给我上香,不用给我打扫的。”
彪子停下了脚步。
王聚宝也停下来,看着白未晞。
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能送她回去。”白未晞说。
王聚宝愣不解:“为什么?”
“她父母能卖她这一次,”她说,“就能卖她第二次。”
王聚宝恍然。
“我……”他开口,声音轻了下去,“我不知道这些。”
白未晞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
王聚宝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又追了上去。
“仙姑!”
白未晞没有回头。
“仙姑,你叫什么名字?”他跟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问,“你是哪里人?你怎么这么厉害?”
“吵。”白未晞说。
王聚宝闭上嘴。
可他只闭了三息,又忍不住开口:“那我跟着你行不行?我反正也没地方去,跟着你……”
“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