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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心不安

    阮阿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点头应允的白未晞,她没再多言,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还揉着眼睛、满脸好奇的阮澜语,温声道:“澜语乖,跟阿婆回屋睡觉去。”

    “可是……” 澜语还想看,被阮阿婆牵着手,带回了主屋。不多时,阮阿婆又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竹匾,里面放着几条晒得半干、用盐微微腌过的马鲛鱼干。

    她将竹匾放在院子中间那张简陋的石桌上,又去灶房取了两个粗陶碗,放在一旁。

    “就点这个喝吧。” 阮阿婆说道,随即看向阮大成,带着担忧和鼓励,“大成,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久了,要生病的。白姑娘虽话不多,但心里头……是通透的。同她说说,也好。”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打扰,转身回了屋,掩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清冷,洒在石桌和两人身上。白未晞已经走了过来,沉默地坐在石桌一侧。

    阮大成也坐下,拆开一坛酒的封泥,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散开来。他给两个陶碗都倒满了酒,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他端起碗,对着白未晞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

    土烧酒辛辣猛烈,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眼眶发热,咳嗽了几声。

    他抹了抹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一条鱼干,用力撕扯下一块,机械地咀嚼着。

    白未晞也喝了起来。

    几碗酒下肚,阮大成觉得脸上开始发热,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冰冷的硬块,似乎被酒力稍稍融化开了一条缝隙。

    他不再只是闷头喝,视线开始有些飘忽,最终落在了对面那个安静的女子身上。

    “白姑娘……”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酒意,“你……你说这人……怎么能藏得那么深?”

    白未晞转过脸,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依旧深黑沉静,没有好奇,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他往下说。

    阮大成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急了,酒液从嘴角溢出一些。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些翻腾的痛苦倾倒出来。

    “就是……三娘……郑三娘。”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喉咙依旧发紧,“我是在海上救的她。那时候,她抱着块破船板,漂在茫茫大海上,就差一口气了。我把她捞起来,她冻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眼睛里头……全是害怕……”

    “我……我是真心想跟她把日子过下去的。出海前,我连亲事都跟阿娘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回忆里那些曾经温暖的画面。

    “可是……可是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和激动而有些发红,直直看向白未晞,“她骗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不是什么落难孤女!她是水鬼帮的三娘子!是……是闽江口一带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帮帮主的亲妹妹!”

    “水鬼帮”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跑海人深切的憎恶。“我救了她,掏心掏肺对她好,想着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可她呢?她手上可能沾着我那些葬身海上的乡亲同行的血!”

    酒意上涌,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阮大成的声音越来越高,握着酒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在福清港,那个药铺的学徒……认出了她!他说他家当年就是被水鬼帮害的,他大伯就死在她手里!她……她当时还想对那学徒动手,被我撞见了!那眼神,那架势……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三娘!是另一个人!”

    阮大成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竟然……竟然救了一个水匪,并且还想娶她?我阮大成跑海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些海上豺狼!结果我自己救回来一个,还当个宝……”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烈酒放大了他的痛苦和愤怒,让这个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茫然。

    白未晞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直到阮大成激动的诉说暂时停歇,只剩下沉重呼吸时,她才缓缓开口:“你救她时,她濒死,伪装是为了活命。”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静,“后来,她可能也想过,就做‘郑三娘’。”

    “可我过不了心里那关。” 阮大成喃喃重复着之前对郑三娘说过的话,此刻更像是对自己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疲惫,“白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就那么走了,她病还没好利索,身上也没几个钱……我……”

    白未晞将手中空了的陶碗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此刻难受,并非只因你选了救她,或弃了她。”

    “是心不安。” 她直接点出,声音清晰,“你救人时,心是安的,觉着该救。你待她好时,心是安的,情至如此。你知她是水匪,决意离开时,心本也该是安的,因那合乎你的道义伦常,合乎你跑海人的根骨。”

    阮大成怔怔地听着,酒意似乎醒了两分。

    “可你此刻,心却不安了。” 白未晞继续说道,“你在疑自己当初是否眼瞎,在恼自己竟对她动情,在怜她孤身病弱……诸般念头,在你心里打架,彼此撕扯。这才是折磨的源头。”

    她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话带上了一丝近乎“解惑”而非“说教”的味道。

    “世间事,难有两全。选左,必有右失。选右,必有左憾。若每次抉择之后,心都困在‘失’与‘憾’里,来回煎灼,不得安宁。”

    白未晞看着阮大成,目光平静而直接:“你若能认定了自己的选择,救便是救,离便是离。救时无愧,离时无悔。便会自在许多。”

    阮大成听得有些出神。烈酒带来的晕眩和激动渐渐退去,留下一种微带刺痛却异常清醒的感觉。

    是啊,他痛苦的是什么?是郑三娘的身份吗?是,但更是身份揭露后,他所有过去的情感、付出与未来的憧憬被全盘否定的混乱,是他此刻既恨其欺骗、又怜其凄惨、更疑己无情的左右撕扯。

    阮大成沉默了很久,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一些。胸腔里那股滞重的、乱窜的郁气,虽然没有完全消散,却仿佛被理顺了些,不再那么毫无头绪地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酒味,也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惫。他拿起酒坛,给自己碗里又倒了一点,这次没有牛饮,只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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