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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不行了

    阮大成的眼睛,看向郑三娘那张因凶狠而扭曲的、苍白如纸的脸,还有她僵在半空、蓄势待发的、攻击性十足的手。

    刚才他在门外,清晰地听到了里面大部分的对话。

    “水鬼帮……三娘子?”阮大成的声音干涩嘶哑,他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郑三娘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榻边。她看着阮大成那双曾经盛满温和与憧憬、此刻却如同陌生深海般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阮大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解释?”阮大成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向一旁的阿泉,“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水鬼帮?三娘子?劫船杀人?”

    “他胡说!他污蔑我!”郑三娘尖声叫道,眼泪汹涌而出,“是他!是他要害我!他在水里下了毒!阮大哥,你看这水!这水有问题!” 她疯了一样指向小几上那半杯水。

    阮大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紧拧起。

    “这水,”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是我烧的,我拿进来的。从井边到灶膛,再到这屋里,除了我,没人碰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郑三娘慌乱失措的眼睛。

    “阿泉,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这杯水。”

    “我确实没碰过。”阿泉接话,他心中的恨意和快意不断翻涌。在天光微亮,他起身踏出房门时,破晓的天空令他心中一动,死亡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惩罚。

    她不是把阮大成看得比命还重,重到连亲哥哥和富贵生活都能抛弃吗?那他就毁掉这个!让她也尝尝失去最珍视之物的滋味!于是他扬手,调配好的药粉随风而散。

    阮大成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那包已经凉透的甜糕上。

    油纸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港口集市特有的杂乱气味。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在想着,三娘喝了药嘴里苦,买点甜的给她润润。想着等包好船,就带她回家,回到那个有阿娘、有澜语的小岛上去,把亲事办了,正经过日子。

    现在,甜糕还在手里,家还在那个叫做湄洲屿的地方,可眼前这个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叫“三娘子”的水匪。

    而那些关于郑三娘劫船、杀人的过往,淹没了他构建起来的所有关于未来的、温暖的想象。

    她一直在骗他,他居然救了一个水匪。

    阮大成手中的油纸包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几枚铜板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滚出,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泥地上。那包甜糕和包子滚了出来,雪白的表皮瞬间沾满了污渍。

    郑三娘被那声响吸引,目光从阮大成空洞的脸上移向地上狼藉的食物。那是他特意为她买的……在她还只是他心中那个需要怜惜的“三娘”时买的。

    “阮大哥……阮大哥你听我说!” 她挣扎着从榻边扑下,几乎是跪爬过去,抓住阮大成的裤脚,“那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以前……以前不懂事,跟着我哥……但我早就想离开了!遇见你之后,我就再没想过回去!真的!我发誓!我以后就只是郑三娘,只是你的三娘!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碰那些事了!我们回岛上去,好不好?我们像之前说好的那样……”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她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挽回的缝隙。

    阮大成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裤脚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他修补渔网时递过梭子,为他热过汤羹,也在刚才,以他从未见过的狠厉姿态,试图扼住别人的喉咙。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腿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疏离和沉重。

    “不行了,三娘。”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磨损的船板上刮下来的木屑,“不行了。”

    郑三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粗布裤脚的触感,心却直直坠了下去。

    “你……你说过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你说过……不在乎我的过往……只要我有心跟你过日子……”

    阮大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惊涛似乎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疲惫的哀恸。

    “是,我说过。” 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其他事,都可以……我既然认定了你,就想着护着你,跟你一块儿把日子过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吞咽着极为苦涩的东西。

    “可水匪……不一样。”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眼,带着跑海人刻入骨髓的憎恶与忌惮,“三娘,那是水匪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和痛楚。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最恨什么?最怕什么?就是那些在海上劫道杀人的豺狼!赵伯的儿子,前年连人带船没了,捞上来时身上都是刀口。村东头李阿婆的独孙,新婚没多久,出去跑船就再没回来,都说遇了匪……这些事,你或许听过,或许……你也见过,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微凸。

    “我过不了心里这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一想到……一想到你或许……或许也曾在那样一条船上,对着像赵伯儿子、李阿婆孙子那样的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当那些事没发生过,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牵你的手,想着跟你成亲,生儿育女……”

    他每说一句,郑三娘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保证、哀求,在他这份基于生存本能和朴素道义的决绝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是一种更深的亵渎。

    阮大成最后看了郑三娘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未消的震惊,有深刻的痛楚,还有一丝残留的、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做出了艰难决定后的沉寂与疏远。

    “你好自为之吧。”

    他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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