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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归途疾

    海上的航程在日复一日的风帆张合与潮汐涨落中接近尾声。“顺风号”开始折返,向着闽地的海岸线驶来。

    然而,归途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船舱一角,郑三娘的病,来势汹汹。

    起初只是精神萎靡,吃不下饭。阮大成以为她是上次受惊后心绪未平,海上湿气又重,便寻了些船上备着的陈皮、紫苏叶,熬了水让她喝下。

    郑三娘顺从地喝了,脸色却越发苍白,眼底的惊惶被一层灰蒙蒙的病气覆盖,整日里昏昏沉沉,时而低热,时而又觉得骨缝里发冷。

    “三娘,这样不行。” 阮大成见她日渐消瘦,唇上都起了干皮,心急如焚道:“等船到了下一个大港,我带你下船,找个好点的大夫瞧瞧。港口总有医馆药铺。”

    “不……不用!” 郑三娘闻言,猛地摇头,挣扎着想坐起,却又无力地靠回去,声音细弱却带着固执,“我没事……就是累着了,心里有些闷,养养就好……真的,阮大哥,别……别去医馆。”

    她怎能去医馆?港口人多眼杂……她不敢想后果。她只盼着船能快点,再快点,直接回到湄洲屿。只有在那里,她才觉得有几分隐蔽的安全感。

    阮大成拗不过她,看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更添怜惜与疑惑。

    但此时她病重,他也不愿在这个时刻多问多说,只是细心照料。将热粥和鱼汤细细的喂给她,夜里也守在她舱外不远处,留意着她的动静。

    可病来如山倒,郑三娘的心病与身病交织。眼看航程不剩几日,闽地的海岸线已在望,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情骤然加重。高热卷土重来,额头烫得吓人,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嘴里不时含糊地念叨着“快回去……岛上……别让人看见……”

    “顺风号”终于缓缓驶入闽地一处大港,这是一处位于福清附近的繁忙商港,也是此次货物的一处卸货点。

    船身靠上码头栈桥的震动传来时,郑三娘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挣扎着坐起。

    “阮大哥……我们……我们快回湄洲屿……直接租船回去……别在这里耽搁……” 她气息微弱,声音断续,手指紧紧抓着阮大成的胳膊。

    阮大成看着她的样子,试图安抚,声音放得极柔,“三娘,你听我说,我们先在港口找个大夫看看,开了药,等你稍微好些,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不……不行!” 郑三娘猛地摇头,干裂的嘴唇开合,眼中是近乎偏执的恐惧,“不能看大夫……不能在这里……快走……求你了,阮大哥,快带我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试图自己下床,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便是一个剧烈的踉跄。

    “三娘!” 阮大成急忙上前搀扶。

    然而,郑三娘连日高烧、水米难进,又遭此情绪剧烈波动,心神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被阮大成这一扶,心神稍懈,那强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溃散。

    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便彻底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三娘!三娘!” 阮大成骇然失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轻得令他心惊,脸颊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没有丝毫反应。

    阮大成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抱着昏迷不醒的郑三娘,踏过跳板,朝着码头人群熙攘的街道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大夫!哪里有大夫?!救命啊!!!”

    他魁梧的身躯和满脸的惊惶,加上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立刻引起了码头众人的侧目。有热心的路人指点方向:“往前街走,拐角有家‘保和堂’!”

    阮大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依言狂奔。

    保和堂的招牌映入眼帘。阮大成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惊得堂内抓药的伙计和等待的病患纷纷避让。

    “大夫!大夫!快救救她!她烧晕过去了!” 阮大成的声音带着颤抖,将郑三娘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内一张简易的木榻上。

    坐堂的老大夫见状,眉头一皱,立刻上前探脉、观色、试额温,又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邪热内陷,心神耗竭,兼有旧伤郁结……病得不轻!” 老大夫语气凝重,迅速开了方子,让伙计赶紧抓药煎煮,又取出银针,准备施针先稳住病情。

    阮大成紧紧握着郑三娘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动作。老大夫凝神捻针,银针细芒在郑三娘额际、腕间轻刺。

    就在这时,保和堂的门帘又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灰扑扑围裙的年轻伙计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是是药铺里专门负责跑腿送药的学徒,名叫阿泉。

    阿泉正要像往常一样将收来的铜钱交给柜上,然后去后院帮忙分拣药材。 此刻见人们围着,便先走了过去,想看看什么情况,有没有急症或需要帮忙的。

    他拨开人群上前,目光掠过满脸焦急的阮大成,最后,落在了榻上那个被扶着喂药、面色潮红、双目紧闭的女子脸上。

    只一眼,阿泉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阿泉只觉得一股冷意浸透四肢,时间仿佛瞬间倒流,退回七八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腥咸的海风,惊恐的哭喊,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那个站在他们家族货船甲板上,一身利落黑衣、马尾高束、手持滴血分水刺的年轻女子。

    她容貌姣好,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跪地求饶的他爹和他伯父,没有丝毫波澜。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伯父哭喊着愿意交出全部货物只求活命时,那女子冷笑着,将手中分水刺毫不犹豫地往前一送,刺入了伯父的胸膛!

    伯父的哀嚎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慢慢倒下去,温热的血溅到了当时只有七八岁、被父亲死死捂在怀里的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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