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的尖啸还未落下,夜晚平静的海面已被彻底打破。
“顺风号”右舷外的黑暗深处,几点幽暗的灯火诡异地亮起,迅速逼近。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是四五条比福船小得多、却异常狭长灵活的“草撇船”,船头包着铁皮,显然是为撞击和接舷准备。
“稳住!别慌!”管事老许的吼声在夜风中发颤,却竭力维持着秩序,“弓手上前!撒网!准备灰瓶、热水!”
跑南北货的福船是有防备的,除了有少量护卫,水手中也不乏经历过风浪、敢拼杀的老手。
几个弓手仓促间冲到右舷,朝着黑暗中逼近的船影放箭,但颠簸的船身和昏暗的光线让箭矢大多落空,只有零星几声闷响和咒骂传来。
海盗船来得极快,显然熟悉海流与夜袭。一条快船率先撞上“顺风号”船身,发出木头挤压声,船身剧烈一晃。
与此同时,七八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嗖嗖”地飞搭上来,牢牢扣住了“顺风号”的船舷和上层结构!点燃了的浸油布团也扔到了甲板上。
“砍绳索!别让他们上来!” 阮大成已经冲到了右舷最吃紧的位置,大声喊道。旁边有船员拿着斧头奋力劈砍。
海盗的呼喝声已近在咫尺,伴随着钩索,已有悍勇的海盗口衔短刀,顺着绳索敏捷地向上攀爬!火光中映照出一张张被海风侵蚀、充满戾气的面孔。
“啊——!” 惨叫声响起,一个船员被从下方刺出的鱼叉捅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接舷战在狭窄的船舷边爆发。刀光、鱼叉、棍棒、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疯狂挥舞、碰撞、切入血肉。
呐喊声、怒吼声、金属撞击声、受伤的哀嚎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船只摇晃和血腥味迅速弥漫。
阮大成站在防线的一处缺口。他力大势沉,船桨在他手中既是武器也是盾格,逼退试图跃上甲板的海盗。
一个海盗刚冒头,被他当胸一桨捣中,闷哼着跌回海里。但他并非专职武师,很快肩头也被海盗的短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了粗布衣衫。
他恍若未觉,双目赤红,只知道必须挡住。
舱室内,背靠着冰冷木板的郑三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外面每一声喊杀、每一声惨叫都令她无比难受。
阮大成冲出去前那不容置疑的“待在舱里”的嘱托还在耳边,可她如何能安心待着?她听得懂那些海盗呼喝的切口暗号,甚至能从那混乱的厮杀声中,分辨出哪些是虚张声势,哪些是真正要命的杀招。
她是郑三娘,水鬼帮的三娘子!虽不必事事亲自动手,但自幼在匪窝长大,耳濡目染,加上哥哥郑彪有意让她有些自保之力,也曾请过落魄的武师教过她些拳脚和分水刺的功夫。
那不仅是花架子,是真见过血、在逼仄的船舱和摇晃的甲板上练出来的实战本事。
恐惧和担忧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却在疯狂滋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阮大成在外面拼命,甚至可能送命!那个给予她温暖、想跟她过以后日子的男人!
“待在舱里!” “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想法子!” 这两句话在她脑中激烈交锋。前者是保护,后者是承诺。如果她现在躲在这里,而阮大成有个三长两短……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声清晰的、属于阮大成的闷哼传来,似乎中了招。
就是这一声,彻底压垮了郑三娘最后的犹豫。去他的隐藏!去他的过去!她不能让他死!
郑三娘眼中属于“落难孤女”的惊惶软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和野性。
她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舱室,没有称手的武器。她一步窜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瞬外面的战况,随即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舱门!
混乱的甲板景象扑面而来。火光摇曳,人影憧憧,血腥刺鼻。她一眼就锁定了阮大成的身影。
他正背对着她,肩头染血,奋力格开一名海盗劈来的腰刀,但侧面另一个海盗正挺着鱼叉朝他肋下刺去!
郑三娘立即疾掠过去,在靠近那名偷袭海盗的瞬间,她矮身避过对方因专注刺杀而露出的肘下空当,右手并指如刀,凝聚着多年练习的寸劲,精准狠辣地戳在那海盗肋下穴位!
“呃!” 那海盗只觉得肋下一阵剧痛酸麻,气息骤然一滞,刺出的鱼叉力道顿消,方向偏斜。
阮大成刚挡开正面一刀,忽觉侧面威胁骤减,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那偷袭的海盗已踉跄后退,满脸痛苦。
他惊愕万分,还没来得及看清,郑三娘已顺手抄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根短木棍,手腕一抖,木棍带着破风声,砸在另一个试图从阮大成侧后方摸上的海盗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那海盗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郑三娘的动作简洁、有效,带着一种与她那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千锤百炼的狠辣与准确。
她没有纠缠,一击即退,迅速靠到阮大成身侧,背对着他,低喝一声:“护住左边!”
阮大成大脑一片空白,震惊于三娘突然的出现和这匪夷所思的身手,但生死关头, 也顾不上太多。
他立刻调整姿态,与郑三娘形成一个小小的背靠背的防御圈,手中船桨挥舞,逼退正面之敌。
郑三娘手持短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扑来的海盗。她的打法与水鬼帮那些悍匪一脉相承,刁钻狠辣,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能瞬间使其失去战斗力。
一根普通的短木棍在她手中,时点、时扫、时戳,配合着她灵巧迅捷的步法,竟在混乱中守得自己与阮大成这一小块区域暂时安稳。
她的出现和诡异身手,也让附近几个海盗愣了一下,攻势微滞。但这并未持续太久,更多的海盗涌向更容易抢劫的货舱方向。
海盗显然志在财物而非拼命死斗。他们人数似乎也不占绝对优势。
眼见“顺风号”抵抗激烈,甲板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同伙,而最重要的货舱一时难以突破,为首的口中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抢值钱的!快!”
战斗的重心瞬间转移。登船的海盗不再执着于消灭船员,而是三五成群,开始疯狂地撬砸那些看起来比较轻便或坚固的货箱,抢夺船员舱室里可能存放的私人物品和钱财。
混乱中,火起,惊呼。
“撤!带上东西,走!” 海盗头目见状,再次呼喝。
海盗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带着抢到的包裹箱笼,纷纷顺着钩索滑回自己的快船,砍断钩索,飞快地融入黑暗之中。
甲板上一片狼藉。郑三娘在最后一个海盗身影消失的瞬间,手中短棍“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她喘息着,吹落的发丝被汗水和不知谁溅上的血滴黏在脸颊,刚才那短暂交锋中冰冷的眼神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茫然,以及看向阮大成伤口时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惊慌。
阮大成拄着船桨,同样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疼痛阵阵袭来。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仿佛变了个人又似乎还是那个三娘的郑三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关切,有震惊,有无数疑问,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她刚才的身手……绝非寻常女子能有!她到底……
“你……” 阮大成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郑三娘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女子只是幻影。
管事的呼喊和伤员的呻吟打断了他们之间这诡异而紧绷的沉默。
“快!清点人数!灭火!检查船损!”
阮大成深深看了郑三娘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问出口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会再说……现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