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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5 章 过年

    两人还未走近阮家小院,便听见阮澜语清脆的笑声和阮阿婆含着笑的呵斥:“慢点跑,看摔着!”

    院门半掩着,灶房的烟囱正冒出袅袅青灰色的炊烟,空气中隐约飘来炖煮海货的咸香。

    阮大成推开院门,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阿娘!澜语!我们回来了!”

    正在院里跑着的阮澜语猛地刹住脚,转头看见爹爹,欢呼一声就扑了过来:“爹!” 阮阿婆也从灶间探出身,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喜悦:“可算回来了!”

    阮大成一把抱起女儿掂了掂,放下澜语,他才注意到东厢房的门开着。白未晞正立在门内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们归来。

    她依旧是那身麻衣布裙,背着竹筐,似乎正要出门,或是刚从外面回来。

    阮大成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清冷的白姑娘,年关将近,或许已经离开,去往别处,或是回她的“家”了。毕竟,哪有外乡人独自在偏僻海岛过年的道理?

    “白姑娘,你还在啊?”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觉得有些不妥,忙补上一句,“我们回来了!”

    郑三娘跟在阮大成身后进来,看到白未晞的瞬间,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这尊“煞神”竟然还没走?她不是“路过”吗?年都不回去过?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惊疑。

    白未晞的目光在阮大成脸上惊讶的表情和郑三娘下意识绷紧的肩膀上掠过,神色平静如常。

    “嗯。”她应了一声。

    阮大成见她并不多说,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原来白姑娘竟是孤身一人,连年关都无处可归。

    他立刻道:“那正好!就在咱们这儿过年!人多热闹!阿娘,你说是不是?”

    阮阿婆擦了擦手走过来,先是对郑三娘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将东西放下歇息,然后才看向白未晞。

    眼神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宽和:“白姑娘不嫌弃咱们渔村简陋,愿意留下过年,是咱们的缘分。只是粗茶淡饭,怕怠慢了姑娘。”

    “不会。”白未晞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阿婆费心。”

    郑三娘在一旁听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她偷偷抬眼,瞥见白未晞深黑的眼眸似乎无意间扫过自己。

    阮大成并没注意到郑三娘的紧绷,他兴冲冲地开始卸下肩上的包袱:“阿娘,澜语,快来看,我们带了年货回来!”

    阮澜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围着爹爹打开的包袱打转。

    郑三娘也稳了稳心神,将布匹和零碎篮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柔声道:“阿婶,这布料子还算细密,给您和澜语裁衣裳。这糖给澜语吃。”

    阮阿婆摸了摸布,又看看郑三娘虽然难掩疲惫却比离家时红润了些的脸颊,眼中笑意加深:“你有心了。这趟海上辛苦吧?快坐下歇着,喝口热水。”

    她转身去灶间倒水,又吩咐阮澜语,“去把你白姐姐前几日换给咱家的红枣拿几颗出来,给你郑姨泡水。”

    “哎!” 阮澜语应着,跑去里间。她对郑三娘的态度比之前自然了些,大概是因为爹爹平安归来,也因为郑三娘给她带了小礼物。

    白未晞看着阮家人忙碌、欢喜地归置年货,听着阮大成略带夸张地讲述海上见闻,目光偶尔落在郑三娘身上。

    她能察觉到这个女子比离开前似乎更加……“融入”了。

    接下来的几天,湄洲屿的年味随着海风一天天浓了起来。

    阮阿婆开始带着大家大扫除。郑三娘干活极其卖力,爬上爬下擦拭梁柱窗棂的灰尘,冲洗院中石板。

    阮澜语也拿着小扫帚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林默有时也会过来,顺道教阮澜语多写几个字,或是向白未晞请教些草药问题。

    年货的归置和使用,也让郑三娘再次显露出一些不寻常的“见识”。

    比如阮大成带回来的那坛“梨花春”,她开坛闻了闻,便说:

    “这酒是用了粳米和泉水,曲也好,存上小半年,入了春喝更醇。”

    阮大成讶异:“三娘懂酒?” 郑三娘眼神一闪,低头轻声道:“以前……家里阿爹爱喝,听他说过一些。”

    腊月二十九,是渔村约定俗成祭海和祭祖的日子。

    清晨,阮阿婆备好了三牲(一只鸡、一方肉、一条鱼)和果品、米酒,由阮大成捧着,带领全家前往村东头面海的小小海神庙。

    庙宇简陋,香火却旺。

    许多村民都已聚集在此,人人面色虔诚。

    阮大成恭恭敬敬地将供品摆上,点燃香烛,带着家人跪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出海平安、家宅安宁。

    白未晞没有跪拜,只是静静立在人群稍远处,望着那被烟火熏得黝黑模糊的海神像。

    她看着阮大成严肃的侧脸,阮阿婆阖目喃喃的嘴唇,阮澜语学样的认真,以及郑三娘。

    她跪在那里,姿态恭敬,低垂的眼睫却颤动着,不知在向哪路神明祈求。

    祭海之后是回家祭祖。

    祭祖完毕,便是真正开始准备年夜饭的时候。阮阿婆拿出了看家本事,指挥若定。

    郑三娘成了主要帮手,杀鸡褪毛,刮鱼鳞,剁肉馅。阮澜语负责看灶火和递东西。

    白未晞被阮阿婆安置在堂屋,说是客人不能动手。

    过年的渔村,走动拜早年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相熟的婶娘过来送自家做的年糕或炸枣,看见阮家厨房里郑三娘忙碌的身影,阮大成在一旁笨拙地帮着递柴火,两人之间流淌着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便忍不住打趣。

    “大成,今年家里可热闹了!多了个能干人帮手,阿婆可轻松多了吧?” 一个快嘴的妇人笑着朝阮阿婆挤眼。

    阮阿婆呵呵笑着,不置可否,手里不停:“都是孩子们懂事。”

    另一个婶子更直接些,对着正在切腌肉的郑三娘道:“郑姑娘真是手巧,瞧这肉片切的,薄得能透光!往后谁娶了你,可是有福气咯!” 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阮大成一眼。

    阮大成闹了个大红脸,粗声粗气地咳了两声,低头猛劈一根柴。

    郑三娘切肉的手顿了顿,耳根泛起红晕,却强作镇定,细声道:“婶子说笑了,是阿婶教得好。”

    暮色四合时,阮家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大海碗象征“年年有余”的全鱼。

    周围簇拥着芥菜炒虾米、紫菜海蛎煲、腌肉炒笋干、清炒芥蓝,还有一大盆寓意“团圆”的鱼丸汤。

    主食是掺了红糖的糯米饭和蒸年糕。酒是温过的“梨花春”。

    阮阿婆坐了主位,阮大成和阮澜语坐在一边,郑三娘被阮阿婆拉着坐在了另一边,紧挨着阮大成。白未晞坐在阮阿婆对面。

    “来,都举起杯,” 阮阿婆脸上洋溢着一年到头最舒心的笑容,“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客人,今儿个坐在这儿,就是缘分。旧年不管有什么难处,都过去了!盼着新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粗糙的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香甜,入喉微暖。

    阮大成大声应和:“平平安安!” 给阮澜语夹了个最大的鱼丸,又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鸡腿肉放到郑三娘碗里。

    郑三娘小声说了句“谢谢阮大哥”,头埋得更低了些,嘴角却弯起柔和的弧度。

    夜深,守岁的习俗在渔村并不严格。

    阮澜语早已窝在阿婆怀里睡得香甜。阮大成将女儿抱回床上,又陪他阿娘说了会儿话。

    郑三娘收拾完碗筷,洗漱后,也默默回了她那间小隔间。

    白未晞早已回到东厢房。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轻微的“吱呀”声,是堂屋通往隔间的那扇小门被推开。

    郑三娘悄步走出,贴着墙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面朝东方。

    那是大海,也是闽江口、福州城的方向。

    那身影在冰冷的夜气中微微发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迷茫与决然的叹息,又悄悄退回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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