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这黑厮发起疯来,那真跟一头被激怒了的蛮荒野牛没啥两样!
他那双原本就跟铜铃似的大眼珠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鼻孔里头喷出来的粗气,在冰冷的山谷空气里头化作两道白雾。脚底下的冻泥碎石被他那双大铁靴踩得咔嚓乱响,泥浆子混合着暗红的血水四处飞溅!
周围那几百名刚刚放下刀枪、还跪在泥地里头打哆嗦的南军降卒,以及外围举着兵刃围拢过来的大齐精锐焊卒,看到牛皋这副要吃人的凶悍架势,所有人的心全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好些个胆子小点儿的军汉,甚至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接下来那脑浆子迸裂的血腥场面!
谁不知道这位牛将军在战场上是个混不吝的杀胚?
这一锏要是结结实实地砸在金芝公主那娇滴滴的脑袋瓜子上,别说是个人了,就算是一块生铁锭子,那也得当场被砸成一张薄铁皮!
可问题是……眼前这个红甲小娘们儿,她能杀吗?!
在场的大齐将士全都不是瞎子!
虽说这金芝公主是南朝伪帝方腊的亲生闺女,更是今天这支两万南军禁军的护国大元帅,按理说一锏砸死了那也是泼天的大功一件。
但是!
这娘们儿同时也是当朝户部尚书柴进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肚子里头还揣着柴尚书的亲生骨肉呢!
看看刚才柴尚书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吧!
堂堂大齐的二品大员、前朝皇族贵胄,为了护住这娘们儿和肚子里头的孩子,任由这娘们儿又抓又咬,连半个脏字儿都没舍得骂出口!
这不明摆着把这娘们儿当成心尖子、命根子来疼了吗?
牛皋这黑厮本来就是个不长脑子的浑人,平日里在军营里头没少因为嘴贱惹祸。如今被金芝公主戳了痛处,热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儿,彻底不管不顾了。
可万一这一锏下去,真伤到了金芝公主的性命,或者把她肚子里头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给震掉了……
那泥地里头满身是血的柴尚书,这一辈子岂不是要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愧疚里头?将来回了东京汴梁城,岳元帅和各位将军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牛皋!你个混账黑厮!快给洒家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距离牛皋最近的鲁智深脸色骤变,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哐当!
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直接被他随手扔在了冻硬的泥地上,砸得地面一颤,溅起一片碎冰泥渣!
紧接着,鲁智深那肥胖魁梧的身躯展现出了与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座肉山般横移一步,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啪的一声巨响,死死抓住了牛皋那条正高高扬起的右胳膊,另一只手则是地扣住了牛皋左肩上的铁甲披膊!
“给洒家停下!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鲁智深双脚像是两根生铁桩子一般狠狠扎进泥地里头,黑漆漆的护心毛在敞开的僧衣领口剧烈抖动,脖子上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足有手指头那么粗,显然是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把牛皋这头疯牛给硬生生拽回来!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此时的牛皋,双目赤红如血,浑身的肌肉块子绷得跟石头一样硬,脑子里头早就只剩下了“砸碎这臭娘们儿脑袋”这一个念头!
“鲁大师!你别拦着俺!你放开俺!!”
牛皋喉咙里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哪怕整条右臂被鲁智深那双铁钳似的大手抓得骨骼咯吱作响,他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两条粗壮的大腿在泥地里头疯狂地往前猛蹬!
刺啦——!
鲁智深脚底下那双厚实的僧鞋,竟然被牛皋这股子蛮不讲理的疯劲儿,硬生生在泥雪地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要说鲁智深这身天生神力,在整支大齐南征大军里头,那也是除了高宠之外数一数二的顶尖存在,当初在东京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的威名更是震动江湖。
可俗话说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鲁智深心里头顾忌着兄弟情分,既怕牛皋伤了金芝公主,又怕自个儿下手太重把牛皋的胳膊骨头给直接拧断了,这力气自然就收着三分。
而牛皋此刻却是彻底红了眼、发了狂,那是连吃奶的潜能都给压榨出来了,拼了老命地往前猛冲,手里头的熟铜锏依旧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带起阵阵呜咽的破空声,看那架势,今天要是不把金芝公主的脑袋瓜子给砸成烂西瓜,那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直娘贼!这黑厮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地这般大劲儿?!”
鲁智深被拽得一个趔趄,光秃秃的脑门儿上都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嘴里头忍不住破口大骂,两只大手死死箍住牛皋的腰眼和手臂,两人在泥地里头拼命地撕扯角力,靴子踩得泥水乱飞,场面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凶险到了极点!
一旁骑在战马上的高宠,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百斤虎头枪握紧了又松开。以他的本事,一枪杆子扫过去固然能把牛皋给拍趴下,可牛皋眼下正在气头上,万一枪杆子劲力稍微偏上那么一星半点儿,擦着金芝公主的边儿,那可就彻底酿成大祸了!
而面对着仅仅只有十几步之遥、正像疯狗一样挣扎咆哮的牛皋,站在原地的金芝公主,非但没有后退半步,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泪痕的绝美俏脸上,反倒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极尽讥诮、极尽凄凉的冷笑。
怕吗?
她方金芝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狠得下心去捅,连国破家亡的绝境都已经亲眼目睹了,她还会怕这区区一根熟铜锏吗?!
刚才她正愁周围这帮齐军将士一个个跟见了鬼似地躲着她,让她连个求死的机会都找不到。如今这个叫牛皋的莽汉既然被她骂红了眼,连鲁智深都拉不住,那岂不正合了她的心意?!
死在这黑厮的铜锏之下,总比活着被押回齐军大营、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要强上百倍!更比面对柴进那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要痛快得多!!
“哈哈哈!好!来得好!!”
金芝公主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怆决绝的冷笑。
下一刻,在全场数千双眼睛惊恐的注视下,这位南朝的护国大元帅竟然张开了双臂,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姿态,将自己单薄的胸膛和脖颈毫无保留地敞露出来,迈开步子,主动迎着正疯狂挣扎的牛皋大步走了过去!
“牛皋!你不是要替你那水性杨花的贱人媳妇儿出气吗?!”
金芝公主双目圆睁,眼角血泪横流,冲着牛皋声嘶力竭地尖声叫骂道:“本宫就站在这儿!你有种就赶紧挣开那秃驴的手,一锏砸碎本宫的脑袋!你要是不敢砸,你就是个没卵子的窝囊废、缩头乌龟!!”
她这是在一心求死!她这是在用最恶毒的言语,逼着牛皋赶紧一锏打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