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城内,元帅府书房。
岳飞端坐于桌案之后。
大案上,沙盘纵横,兵棋错落。
一枚通体莹润的传音玉佩,正静静躺在岳飞他宽大的掌心里。
玉佩表面,一圈圈幽蓝色的法阵光芒如水波般流转。
玉佩那头,柴进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崩溃的颤音,刚刚消散在空气中。
“……方腊的闺女看上柴某了,柴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当上方腊那老狗的女婿了!”
岳飞这位向来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齐南征主帅,此刻肩膀竟是在微微耸动。
一向冷峻肃杀的面庞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最终,竟是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狭促至极的笑意。
他真真没料到!
这柴大官人孤身深入清溪洞那等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竟还能惹出这等荒唐事来!
竟然引得方腊那贼首的闺女投怀送抱?
“咳……”岳飞干咳一声,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
帐内两列,站满了大齐的悍将。
左列,是王贵、张显、汤怀、牛皋等背嵬军嫡系。
右列,则是鲁智深、阮小七等梁山旧部元老。
这帮无法无天的军汉,本就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此刻见元帅竟破天荒地发笑,哪里还按捺得住?
阮小七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披着件半旧的皮甲,左手腕处,一只精铁打造的锃亮铁钩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元帅!”阮小七大步跨到案前,瞪着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珠子,扯着破锣嗓子嚎道:“那玉佩里叽里咕噜说了些啥?柴尚书可是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要不要俺带水军兄弟,杀进去接应他?”
牛皋这黑厮也按捺不住了,顶着个乱鸡窝般的脑袋,大嗓门震得帐顶灰尘直掉:“就是啊元帅!柴大官人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肯定危险重重,要不要俺率军去把他抢回来?”
岳飞目光扫过众人,将手中光芒黯淡的玉佩轻轻叩在桌面上。
岳飞嘴角那抹狭促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淡淡开口:“柴尚书并未遭遇险境,反而是受到了方腊的信任和器重。只是……”
“只是什么?”众将急切追问。
“只是那方腊为了笼络柴尚书,竟要在方氏宗室里挑选贵女赐婚。不仅如此……”岳飞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无奈的味道,“方腊的掌上明珠,那位南朝护国大元帅金芝公主,好像也看上了柴尚书。方才,还主动去了尚书帐中。”
“轰!”
帅帐内,像是冷水进了油锅,瞬间炸了!
“啥玩意儿?!”牛皋眼珠子瞪得宛如牛卵,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方腊的闺女,看上柴大官人了?俺滴个亲娘哎,这细作当得,还当出个金龟婿来了?”
“哈哈哈哈!”张显没心没肺地狂笑起来,连连跺脚:“我就说嘛!柴尚书那皮囊,长得比大闺女还俊!那通身的气派,哪是那帮土匪草寇见识过的?这不,连贼首的闺女都迷得倒贴了!”
王贵在一旁捻着胡须,酸溜溜地嘀咕道:“这也行?堂堂朝廷大员,跑去贼窝里招蜂引蝶……这事儿传出去,我大齐的颜面何在?体统何在?”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从刚才的剑拔弩张、担忧同袍,直接变成了市井茶馆里的吃瓜看戏。
阮小七听罢,更是来劲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副泼皮相。
“嘿嘿!嘿嘿嘿!”
阮小七挥舞着左手那只锃亮的铁钩,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劲风,满脸怪笑着嚷嚷道:“俺道柴大官人怎地急赤白脸地传音求救!搞了半天,原来是犯了桃花劫!艳福不浅呐!”
众人皆被阮小七这混不吝的模样逗乐了。
阮小七转身,用铁钩指了指沙盘上的清溪洞,扯着嗓门高喊:“元帅!依俺看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如咱们大军先按兵不动,缓上他个三五七日!让大官人先在贼窝里,舒舒服服地入个洞房!”
“把那什么劳什子反贼公主,扒个精光,彻底拿下!”
“到了那个时候,那公主还不是对他千依百顺?柴大官人指东,她敢往西?咱们里应外合,轻轻松松就能把方腊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番粗鄙不堪的浑话一出,帐内的糙汉子们顿时哄堂大笑。
牛皋咧着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连声附和:“小七哥哥说得对!管他娘的什么公主贼首,到了床上,那就是个娘们!柴大官人这身子骨行不行啊?要不要俺老牛送几服虎骨酒过去补补?”
帐内气氛,也瞬间从压抑,变成了狂欢。
“砰!”
一声巨响,在大厅内回荡。
岳飞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实木帅案上,恐怖的力道竟让那厚重的帅案都咔嚓作响,笔墨纸砚,茶杯茶盏蹦起来老高。
见岳飞发怒,笑声立刻就停了。
牛皋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住嘴。
阮小七那挥舞在半空的铁钩也停在了原地。
岳飞浓眉倒竖,深沉的双眸中,迸射出两道冷厉寒光。
方才那一抹罕见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三军统帅绝对的威严与法纪。
“胡闹!简直没个正形!”
岳飞豁然起身,高大雄健的身躯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帐内众将。
“尔等把军机大事当成了什么?市井勾栏里的荤段子吗!”
岳飞声若洪钟,震得帅帐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
“那方腊,乃是祸乱江南、十恶不赦的逆贼!他手下沾染了多少我汉家黎民的无辜鲜血?他的清溪洞,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岳飞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沙盘。
“柴尚书乃是我大齐堂堂正二品户部尚书!是陛下亲口册封的国之重臣!去贼窝里施展卧底手段,已是委屈了尚书清誉。”
“如今,尔等竟撺掇他去娶个贼首的闺女?还入洞房?”
岳飞越说越怒,虎目圆睁,似是有实质般的杀气在帐内游走。
“我大齐天威浩荡,陛下乃是不世出的圣明之主!怎会准许朝廷大员,与这等逆贼之女同流合污?”
“若真做了这等事,传到天下人耳中,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齐?会如何看待陛下!这等自辱门楣之事,决不可行!”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王贵缩了缩脖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张显和汤怀对视一眼,也是面露愧色。
牛皋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生怕元帅又要祭出那要命的不知道多少杀威军棍。
阮小七讪讪地放下铁钩,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嘟囔道:“元帅息怒,俺小七也是一片好心……这不是为了少死几个弟兄嘛。”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无人敢触岳飞霉头之际。
“哈哈哈哈哈!”
一阵犹如破钟嗡鸣般的狂放笑声,突然从右侧队列的末端炸响。
众人惊愕转头。
只见一尊犹如铁塔般雄壮的光头巨汉,迈着地动山摇的步子,大咧咧地跨了出来。
他扯开胸前的僧袍,露出黑漆漆宛如钢针般的护心毛,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自己的胸膛。
“啪!”
“元帅此言差矣!当真是差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