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宗泽依然坚守,只有真正到了前线,吴晔才明白宗泽心态。
他固然知道这场大雨之下,恩州堤挡不住,可是依然想要一个奇蹟,将河水挡在河堤之外。
可是吴晔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的。
当大自然一力破万法的时候,如今的生产力压根不支持这样的奇蹟。
所以他心里头只能空落落的,想要努力,却又明知道努力无用。
在这种纠结之下,吴晔并没有多少高兴的理由。
不过好在,除了恩州,沧州这些地方,有些地方的河堤并非不可救药。
有自己和宗泽提前一年备料,修堤,黄河沿岸,会有很多人避免一场命中注定水患。
徵召民夫的事情告一段落,吴晔上堤。
此时堤岸上,已经多了许多干活的民夫。
有吴晔的粮食支持之後,堤坝上的民夫干活的干劲,明显大了许多。
因为他们能看到风雨中,属於後勤的团队驻紮出,炊烟袅袅。
他们干活的工钱日结,而且後勤十分完备。
妇孺不能上堤,那就做好运输石料,後勤等力所能及的工作。
而有一部分人,却在吴晔上了河堤之後,迅速走过来。
这些人是地方上的伎术官,也是吴晔的熟人。
「先生!」
陈登已经不年轻了,可依然站在河堤上,身姿挺拔。
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伎术官。
作为第一批驰援河北,还是第一个鼓动所有伎术官去自己这里拜山头的技术官。
陈登毫无疑问是他们这批人中的领袖人物。
他已经老了,可眼中迸发出来的光芒和野心,却让人看着渗人。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赵佶知道这个人的缘故,他被分配到恩州河段,是河北路堤举黄河堤岸司同提举。
比起在黎阳的赵阳,他与他平级,但权柄大了一些。
陈登的日子过得比赵阳也好一些,他分配到的河段在清河县,在陈遘的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因为想要做事,他没少被三大姓欺负,可是陈遘多少还能回护他一二,让他不至於被架空。
吴晔来到恩州,他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拜见,而是去了更远的河段,巡查黄河去了。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是同批次下来的伎术官,不过一个人跟赵阳一样,一个是巡河官。
陈登的职责,本不必巡查黄河。
不过让吴晔欣慰的是,他们这一批下来的伎术官,不能说都是人才,但至少很少有孬种。
「老爷子,你可别病倒了,贫道还需要老爷子给我掌眼呢!」
吴晔看着陈登被淋得湿漉漉的,打趣道:「我可是刚从鬼门关,将你拉回来……」
他这话倒不是说笑,在吴晔对付三姓这几日,陈登以日以继夜日夜在堤坝上,确实病倒过。
吴晔知他情况,所以托人送了一些大蒜素过去。
抗生素对於这个时代的没有被任何抗生素污染的人而言,效果十分好。
陈登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是在抗生素的药力下,迅速恢复过来。
不过陈登病好了,又回到河堤上,丝毫不曾懈怠。
陈登知道吴晔想说什麽,躬身道:
「先生,咱这条老命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但在太史局,下官却憋了很久……」
「如今好不容易抓着这个机会,下官不为自己,也要为我周边的伎术官同僚,争一个前程……」
「所以您别劝了,还是直接说正事!」
「老爷子既然不肯歇着,那贫道就直说了。贫道想在最危险的那段堤里面,再建一道挡水的堤。」
陈登原本正抬手抹脸上的雨水,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手,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晔,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抖:
「先生说什麽?在堤里面……再建一道堤?」
吴晔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现在的主堤。」他在那条线内侧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短弧线,
「我想在这里,抢筑一段低坝。不用像主堤那麽高,能挡住三五尺的水头就行。
平日里的河水漫不到它,可一旦主堤溃了,这道内堤能在第一时间拦住决口涌进来的水,至少拖延一时半刻。」
他抬起头看向陈登:
「只要拖出那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城南的百姓就能多跑出去几千人。」
陈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两道线,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心算。
他身後的那两个年轻伎术官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围着地上那条简陋的弧线,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陈登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打算筑多长?」
「城南段主堤全长将近二里,但最容易出事的,是清河县往东那一段大约两百丈的迎水段。」
吴晔指了指脚下的方向:
「那里河道转弯,水流最急,堤基也是去年秋天才匆匆加固的,用料不够紮实。贫道上个月去看过,迎水面的石缝里已经长出芦苇了——这说明堤身里头的土已经泡透了。」
陈登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段堤的情况。
片刻後,他点了点头:
「下官巡查时也注意到了。那段堤面朝外的一面,有七八处渗水点,虽然暂时不严重,但再泡上十天半个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所以贫道只想在那两百丈後面,抢筑一道高一丈、底宽六尺、顶宽三尺的挡水墙。
不求它像主堤一样顶住整条黄河,只求它在主堤垮了之後,替城南的百姓挡一挡那股第一批涌进来的浪头。」
吴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爷子的经验比贫道丰富,您给句话——这事干得干不得?如果干得,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天?」
陈登沉吟了许久。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他浑然不觉。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能行。」
陈登来到恩州後,陆续拜访了许多老河工,这些河工的经验,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其实恩州的河堤行不行,他们这些伎术官都清楚,前任给他们留下的坑实在太大了。
所以造成了他们哪怕努力想要将河堤加固,可是内里的溃败,是他们无能为力的。
所谓吴晔的想法,倒也不能说不可靠。
如果吴晔提议说修一条类似於横堤的河堤,那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
横堤属於大工程,而吴晔想要修的内坝,属於临时的工程。
「贫道是觉得,修补如造……」
吴晔踩了踩脚下的河堤这一段河堤,松软的基面,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这不是筑一道完整的新堤,而是在主堤内侧筑一道减水墙。
不从河床起基,不从迎水面受力,它只要扛得住越堤而过的余浪。
这在筑堤的规矩里头,叫作『重堤』或者『里戗』。
前朝在黄河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极少有人这麽干,因为耗费的人工和石料几乎等於再筑半条新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晔:
「如果先生不计代价要筑,那下官有个折中的法子。
不必从地面开始夯筑全新的墙体,可以利用主堤内侧现有的地形。
下官记得那段堤後面本来有一段缓坡,高差大概有两三尺,只要在缓坡顶上再加筑五尺左右,实际需要垒砌的高度不过六七尺,工程量能省下接近一半。
至於宽度,也不必统一按照六尺底宽来算,下官可以把底部加宽到八尺,顶部收窄到两尺半,做成一个梯形的断面,这样抗冲刷的能力更强,用料却不会增加太多。」
吴晔听得很仔细,他没有打断陈登,直到他说完才开口追问:
「要多久?要多少人?」
陈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做一项极其精密的计算。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眼睛,给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先生能调来五百个壮劳力,日夜两班轮换不停工,加上下官手下那十几个懂得砌筑的河工做技术活,再辅以足够的石料和三合土,最快……需要五日。」
「五日。」
吴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立刻表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比他刚上堤的时候更低了,南边那一抹墨色已经扩散开来,几乎将半边天空都吞了进去。
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吹在脸上的风也不再是凉丝丝的,而是带着一种闷钝的、像是裹了水汽的温热。
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而且看这架势,一旦落下来,就不是三两日能停的。
五天的时间。
在这样紧迫的天色面前,这个数字相当奢侈。
但吴晔没有犹豫太久。
他收起那根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五天就五天。我给你一千个壮劳力,而且还保证一切後勤,物料让陈遘去办,人手上堤上这一段,现在有将近六百个民夫,贫道抽三百个出来,至於剩下的,继续加固主堤,不能因为筑里堤就把主堤撂下了。」
「然後还有七百个劳力,我今日内会给你配到位,这件事不能拖……」
吴晔想通了这件事,心中的那一点失落感,终於消失了。
虽然知道是不可为,但人有时候,总想要争一争……